第185章 暖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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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着鲜活牛羊入灶,清水下锅、鲜肉翻滚,浓郁醇厚的油脂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填满冰冷的军营空气。这一锅锅滚烫的肉汤、一块块软烂的鲜肉,无关珍馐美味,却是绝境苦寒之中最踏实、最珍贵的胜仗慰藉。
军令通行全营,不过片刻,整座大营便彻底忙碌起来,烟火四起、动静喧腾。
先前元军囤积蓄养的成群牛羊,被兵士们两两结对、合力拖拽出临时栏圈。蹄声挣扎、低鸣阵阵,在雪地上蹬出一道道深沟,溅起的雪沫子扑了拖拽者一脸。最终尽数稳稳制住,放倒在地。随军擅长庖厨,手脚利落的军士即刻上前,持刀就位,放血、剥皮、开膛、分割,整套流程熟练至极、行云流水。
刀尖入肉的噗嗤声,皮肉分离的撕裂声,骨节断开时的咔吧声,混在一起,听在饿久了的耳朵里,竟然格外悦耳。有人蹲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刀锋划过肉块,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用眼睛吃。
温热鲜红的牛羊血水顺着坑洼的积雪沟壑蜿蜒流淌,在纯白的雪面上冲出一道道暗红溪流。血水融化表层蓬松积雪,露出底下深埋、枯黄干涩的草根。猩红血水与纯白落雪、枯黄草根交织相映,在冰冷的荒原之上勾勒出独属于战地犒军的鲜活画面。
三五个年轻士卒蹲在血溪边上,用手指蘸了血往脸上抹,说是“开荤见红,来年好运”。一个老兵踹了他们一脚:“滚去搬柴。”那几脚不重,笑着踹的,年轻人们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跑去抱柴火。
不少士卒实在按捺不住急切,等不及大锅慢炖,干脆三五成群蹲踞在就近火堆旁。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精准串起刚刚分割下来的新鲜肝肺,悬于明火之上炙烤。明火肆意舔舐着鲜嫩血肉,油脂不断渗出、滴落,坠进干燥的柴堆之中,激起嗤嗤白汽与细碎火星。
浓郁霸道的焦香混着肉鲜,顺着凛冽寒风远远荡开,飘遍周遭营地,勾得远近将士人人心头燥热、口舌生津。一个精瘦的斥候伸长脖子吸着香气,恨不得那肉快些熟,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又缩回去,反反复复,焦躁得像只饿狼。
各处空地之上,大小不一的铁锅、铜釜错落有致架在熊熊火堆之上。
木柴持续燃烧,发出噼啪清脆的爆响,跳跃的橘红火光摇曳不定,温柔映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一张张脸上,有长期寒冻留下的干裂起皮,有风吹日晒刻下的黝黑粗糙,有血战过后残留的疲惫凝重,却在此刻被暖光尽数柔化,染上鲜活的暖意与生机。火光在眼窝里跳动,像是把熄灭的灯又重新点着了。有人对着火堆搓手,搓得掌心发红,然后捂在脸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凝成白雾,被风吹散。
铁锅内,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滚汤中持续翻滚起伏,汤面层层浮起莹润透亮的厚厚油星,锁住了鲜肉的极致鲜香。偶尔有滚烫热油、肉汤顺着锅沿溅落,坠在冰冷积雪之上,瞬间烫出一个个深浅规整的小坑,白雾骤起、转瞬消散。没过片刻,便又被漫天飘落的细碎落雪悄悄填埋,仿佛从未出现过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香,证明刚才确实有油星溅落。有人用木勺搅动汤锅,勺底刮过锅底的肉渣,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让人安心。
营中值守巡岗的名额,从来不靠指派安排——全凭拳头说话。
空地之上,几队年轻士卒自发结对,撸袖卸甲、站稳身形,两两对拳、近身角力。没有花哨招式,全是沙场健儿最质朴的力道比拼。拳拳到肉的闷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一个壮实的士卒被一拳打得后退三步,踩进雪坑里,甩甩手又扑上来。
几轮酣畅对搏落幕,胜负即刻分晓。落败的几人满心不甘、悻悻不已,嘴里低声骂骂咧咧,却恪守军中规矩,半点不耍赖,拎起身旁长矛,转身蹲到寒风最烈的营门风口值守。他们缩着脖子,把长矛夹在腋下,冲着营里的热闹方向啐了一口:“等老子明天赢回来。”话音刚落,一阵风灌过来,把唾沫星子吹回到自己脸上,惹得同伴一阵哄笑。
胜出的士卒则喜气洋洋、意气风发,一窝蜂簇拥着挤到锅釜最前,手中勺碗相互碰撞,叮当作响,人人争先抢夺第一锅熟透的鲜肉、最浓郁的热汤。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勺子舀起满满当当的肉块,举过头顶,汤汁顺着勺沿往下淌,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烫着呢”。后面的人推搡着,脖子伸得老长,有人伸手去接,被烫得缩回去,又伸出来。
还有不少性子急躁、耐不住排队等候的士卒,自行申领一份生鲜肉块,抬手摘下头顶制式兜鍪,随手抹去盔面积雪与薄霜,就地架在堆叠的柴薪之上,权当临时炊釜。兜鍪的皮革内衬被火烤得冒出焦糊味,也没人在乎。
冰凉肉块放入盔中,添入雪水,明火缓缓灼烧,不多时便汤沸肉滚。
士卒掏出怀中随身携带的硬干粮,一把把掰碎,投入肉汤中同煨。干涩面饼吸饱了浓郁肉汁与油脂,变得软糯鲜香,细碎油星顺着盔沿微微晃动,温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意。一个年轻的士卒把半个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石头,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他娘的,值了”。
旁边的人伸手要抢,他一闪身,护着碗蹲到角落里去了。
一时间,整座大营遍地奇景。
无数由兜鍪临时改造而成的异形锅釜,零零散散分布在营地各处,造型怪异、毫无规整,却自成一番战地野趣。有人的头盔歪着架在石头上,汤往外溢;有人的头盔被火烤得变了形,锅底凹进去一块,照样煮得咕嘟咕嘟响。缕缕温热蒸汽从盔口、帐篷破洞与火堆上方升腾而起,刚刚窜入冰冷半空,便被凛冽狂风撕扯成细碎白絮,悠悠消散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满营不散的肉香暖意。那香味钻进鼻孔,黏在喉咙里,让人忍不住一吸再吸,吸得多了,肚子叫得更响。
卸下战时紧绷的军纪束缚,士卒们抛开了平日的规整仪态,尽数展露沙场健儿最本真、最随性的姿态。
一个心急的士卒被滚烫肉汤烫得龇牙咧嘴,手中汤勺脱手掉落雪地,索性直接俯身徒手探入锅中捞取肉块。手指探进去的瞬间,烫得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抓住肉块迅速扯出,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地吹气,满脸得意。
满脸横肉的壮汉端着粗瓷大碗,埋头贴住碗沿,连汤带肉大口吞咽,呼噜声响彻周遭,腮帮子撑得饱满鼓胀,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竟渗出了细汗。
一个等不及的步卒直接抓起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大嚼,鲜香油脂沾满腮边下颌,吃完随手一抹,便转身挤入人群争抢下一份。他那一抹,油光蹭了一脸,火光下亮得反光。
无人笑话这份粗野。
在场所有人,都是从千里冰封、铁血沙场里一步步杀出来的袍泽,皆是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硬汉。他们见过最残酷的厮杀、最冰冷的生死,自然懂得这一碗热汤、一块鲜肉的珍贵。
一个老兵端着碗,走到一旁蹲下,慢慢喝。
身旁的年轻士卒凑过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过去,没说话,老兵也没说谢,就是闷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