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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东岳出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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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七八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其中两个手里拎着公文包,但能看出包的分量不对——不是装着文件的分量,是装着金属物件的分量。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眉毛浓重,在清晨的寒气里呼出白雾。他的目光从方四身上扫过去,像一柄探照灯扫过空旷的街道,又越过方四的肩膀,锐利地扫向店内每一处角落。

你叫什么?国字脸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审了几十年犯人磨出来的笃定。他身后的人已经越过他的身侧,走进了店里,脚步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有人去了后厨,有人去了二楼,有人拉开冰柜看了一眼,有人走进那间堆着杂物的储藏间,把一摞旧纸箱掀起来看了底下有没有藏人。

方四。

店是你开的?

不是。我是伙计。

国字脸的男人打量了一下方四的衣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沾了一点面粉,前胸有一小块油渍,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极细的白,像是揉面之后没有洗干净的痕迹。方四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姿态放松到了几乎有些过分的程度,但那是一种跟紧张截然相反的松弛,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

国字脸的男人走进店里,在一张方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没有让方四坐,但方四也不站不坐地立在柜台前面。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皮面的笔记本,翻开,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咬下来叼在嘴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你知道赵东岳吗?

方四沉默了两三秒。听过。他的声音很低,浑厚,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从喉咙里送出来,在空荡荡的店堂里撞上墙壁又散开,见过一次。他请我吃过饭。

国字脸的男人笔尖停在纸面上,抬起头来看方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刚才更锐利了些,像是在辨认方四脸上的每一处纹路和表情的每一个细微起伏。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方四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明确。他说想跟我交朋友,我没答应。

这种话听起来近乎荒诞——在这座县城的地下势力里,赵东岳主动跟人交朋友,对方居然还不答应。国字脸的男人看着方四,审视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砂纸从他脸面上慢慢刮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破绽。后来呢?

后来……他带人来喝过几次汤。方四的声音始终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每次来就坐那儿,喝一碗汤,走人。没说什么特别的。

店里的搜查已经结束了。有人从后厨出来,对着国字脸摇了摇头,嘴里蹦出两个极轻的字:没人。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也是一个摇头的动作。储藏间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什么都没拿。整间店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灶台上那锅熬好的牛骨汤还在冒着热气,什么多余的痕迹都没有。那些人甚至打开了方四的卧室门——那间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木头衣柜、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水浒传》,边角卷起来,书脊裂了缝,里面的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发黄。

国字脸的男人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把笔插回上衣口袋,走到方四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比方四矮了小半个头,但这种距离反而让他可以抬起下巴审视方四的脸。

小伙子,你在这家店里干了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方四说,有一阵子了。

赵东岳如果联系你,国字脸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纸质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单位电话,搁在了方四面前的柜台上,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方四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一下头。国字脸的男人盯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撤了出去,脚步声在卷帘门外渐渐远了,对讲机的电流声时断时续地响了几下,终于彻底消失了。

卷帘门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蓝灰变成了浅金,太阳在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了,薄薄的晨光照进店里,在抛光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国字脸的男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站在巷口的晨光里,背对着初升的太阳,他的脸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表情在这一明一暗之间显得格外锋利。他朝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卷帘门望了一眼,隔着近百米的距离,方四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剪影,立在门内那片淡金色的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上一块被水洇开的墨迹,轮廓并不分明。

国字脸男人在巷口站了大约十秒钟。他身后的手下有人低声问了句队长,走吗,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模糊的剪影上收回来,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队沿着老街开出去,车窗玻璃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任何人的脸。

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方四站在柜台前面,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直到巷子口的车声完全听不见了,他的肩膀才极其轻微地松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张名片——纸面白色,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但印刷的字体是那种公家单位专用的老宋体,笔画细瘦,间距均匀,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正式感。他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回了柜台原来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到那面挂着年画和菜单的墙前。他的手按在那张手写菜单的边缘,轻轻一提——木板门后面是空的,台阶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混着泥土和河水的潮气从

方四把木板门重新合上,年画贴回去,菜单挂好,转过身来,目光在空荡荡的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门口的地面上——晨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尘粒在光柱里上下浮动,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一天。他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灶台上的汤锅依然冒着热气,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把案板上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按进盆里,盖上湿布。然后他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向大堂——晨光从卷帘门底部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亮痕,像一个开着的口子。

他把攥在手里的东西放进了裤兜。

是一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赵东岳坐在角落那桌喝热水的时候,来回摩挲那只打火机的棱角时留下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方四把它捡起来,谁也没有看见。

方四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那扇半掩的门,看那一道晨光在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移动。阳光从门底透进来,在抛光的表面铺成一道狭长的金色痕迹,像一柄被遗忘的薄刃,搁在地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锅又咕嘟咕嘟地响了几轮。

他没有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再看一眼。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裤兜里,跟那支毛笔和一瓶墨水挤在一起,在厚实的深灰色布料,指尖碰了一下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微微发凉。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名片也叠了叠,收进了同一个兜里。然后他回到灶台前,拿起长柄勺,搅了搅锅里的汤。灶火映在他脸上,在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暖红色的光,像一幅旧画被重新上了色,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新鲜的、带着温度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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