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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五层,怨魂与执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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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第五层,怨魂与执念

石阶上的霜,是从第五层的门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白的,是灰的。

像谁把骨灰碾碎了撒在石头上,薄薄一层,脚踩上去沙沙响,鞋底带起来一撮,在空中飘一忽儿,回石阶上,还是灰的。

苏无为站在石阶尽头,看着那扇门。

骨门,和第四层的一样,白骨拼接,黑色胶状物粘合。

但门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绿色的尸毒瘴气,是灰色的雾气。

雾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蠕动,是飘。

像水草在水底摆动,慢悠悠的,懒洋洋的,从门缝里飘出来,碰到苏无为的脸。

凉的,但不是冰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把手伸进井水里,井水是凉的,但井水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鬼王关”。

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边缘有凿子的痕迹。

凿痕里嵌着灰色的粉末,和石阶上的霜一样的灰。

苏无为推开门。

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门轴没有发出骨头磨骨头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润滑过。

灰色的雾从门洞里涌出来,不是“扑”,是“淌”,像水从缸沿漫出来。

雾漫过苏无为的脚面,凉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腿,走到膝盖。

他迈进去。

脚踩下去的感觉不对。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不是第四层那种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是软的,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灰上。

灰没过了鞋面,灌进鞋子里,灌进脚趾缝里。

他低头看——地面铺满了灰。

灰色的,细得像面粉,厚得像积雪。

灰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看不见尽头。

李淳风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撮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手指捻了捻,灰从指缝间漏下去,簌簌的。

“骨灰。”

他把手指在道袍上蹭干净。

“人的骨灰。”

话音没,雾里传来一声哭。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很多人的哭。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呜呜咽咽,像几百个人同时把脸埋进手掌里。

哭声从雾的深处传来,从头顶传来,从脚下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雾里亮起了光。

不是灯,是眼睛。

几百双眼睛,在灰色的雾里一眨一眨的。

眼睛有大有,有老有少。

有的浑浊,有的清亮,有的只剩眼眶。

几百双眼睛同时盯住八个人,像几百盏幽幽的油灯在坟地里亮着。

第一只怨魂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隋军的号衣。

号衣是灰色的,胸口有个破洞——刀捅的。

破洞边缘的布料往外翻着,露出里面的棉絮。

棉絮是黑色的,被血浸透了的黑。

老人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过来,脚踩在骨灰上,没留下脚印。

走到苏无为面前三尺处,停下来。

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嘴张开,没话,只是哭。

呜呜咽咽的,像一只老狗在夜里嚎。

第二只走出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隋军号衣,头上包着布巾,布巾歪了,露出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刀痕。

刀痕从左边眉梢斜着劈到右边颧骨,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的左半边脸在哭,右半边脸在笑。

哭的那半眼泪往下淌,笑的那半嘴角往上翘。

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无为,一只流泪,一只弯着。

第三只,第四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几百只怨魂从雾里走出来,把八个人围在中间。

他们穿着隋军的号衣,隋朝百姓的布衣,隋朝官吏的官袍。

有的胸口有洞,有的脖子上有勒痕,有的头颅歪在一边——脖子断了。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也死了,脸灰白,眼睛闭着,趴在母亲怀里像睡着了。

有的拄着断刀,刀尖撑着地,身体靠着刀才能站住。

有的在地上爬——双腿没了,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痕。

几百只怨魂,几百种死法。

但哭声是一样的——呜呜咽咽,呜呜咽咽,像几百只鸽子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翅膀扑腾扑腾地撞笼子。

李淳风的符纸飞出十二张。

不是“封天符”,是“镇魂符”。

符纸化作十二道金光,在地上,插进骨灰里,围成一个圈。

金光从符纸上升起,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光,把八个人围在中间。

怨魂们碰到光,被弹开,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但弹开一只,涌上来十只。

十只弹开,涌上来一百只。

光在几百只怨魂的挤压下开始变形——不是碎裂,是被压弯。

像一道堤坝,水越涨越高,堤坝开始弯了。

李昭月的符笔点在空中。

不是画符,是点。

笔尖蘸着朱砂,在空中点出一个个红点。

红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在光内侧又织成一道网。

朱砂网,网眼细密,怨魂的手指戳进来,被网眼卡住,朱砂烧灼指尖,嗤嗤冒白烟。

怨魂把手缩回去,哭声更凄厉了。

但怨魂太多了。

几百只,上千只。

光弯得越来越厉害,朱砂网的网眼被撑得越来越大。

李淳风的额头全是汗,李昭月握笔的手在抖。

慧乘盘腿坐下。

灰色僧袍铺在骨灰上,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贴在灰上,像三片叶。

他把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缠在右手腕上。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

双手合十,闭上眼。

“阿弥陀佛。”

第一声佛号,不大。

但念出来的一刹那,光外面的怨魂们同时顿了一下。

哭声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哭声又起,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阿弥陀佛。”

第二声。

怨魂们的动作慢了。

扑向光的手停在半空,拍打光的身体僵在原地。

几百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分。

“阿弥陀佛。”

第三声。

最近的那只老怨魂——须发皆白,胸口中刀的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不是之前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真的泪。

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骨灰上,洇开一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释慧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咒文化作金色的梵文,从他合十的掌心里飞出,一个一个,飘向光外。

梵文在老怨魂的额头上,额头上亮起一点金光。

金光渗进皮肤里,老怨魂脸上的痛苦淡了一分。

梵文在年轻士兵的脸上,在那道把脸劈成两半的刀痕上。

刀痕边缘的皮肉开始愈合——不是真的愈合,是怨念在消散。

怨念消散一分,伤口就愈合一分。

年轻士兵的左半边脸不哭了,右半边脸不笑了。

两半边脸同时恢复了平静,像一个人睡着时的平静。

梵文在抱着孩子的母亲身上。

母亲低着头,看着怀里死去的孩子。

孩子的脸灰白,眼睛闭着。

梵文在孩子额头上,孩子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不是真的血色,是怨念化去的迹象。

怨念化去,死者的脸就不再是死者的脸,变回生前的脸。

孩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梦里笑。

李淳风收起“镇魂符”。

光撤了。

他把符纸换成了“度亡符”——道门超度用的。

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不是驱邪的符文,是接引的符文。

符文化作白光,和慧乘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飘向怨魂群中。

一只怨魂被白光触到,化作一缕白烟,散了。

不是“消失”,是“往生”。

白烟袅袅升起,升到穹顶,穿过石,没了。

又一只化烟,又一只化烟。

一炷香的时间,上百只怨魂化烟往生。

法琳盘腿坐在慧乘身后,也念《往生咒》。

嗓子在第四层就哑了,念出来的咒声像砂纸刮铁皮。

但他在念。

念珠在他手里慢慢转动,一颗,两颗,三颗。

念一声,转一颗。

哑了的嗓子念出的《往生咒》,别有一种力量——不是震慑,是悲悯。

陆德明的琴声也变了。

《清心咒》变成了《安魂曲》。

琴音如月光,洒在骨灰上,洒在怨魂身上。

怨魂们听到琴音,不再扑,不再哭。

他们站在原地,仰起头,像久旱的人仰头接雨水。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慧乘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往生咒》。

嘴唇干了,起皮了,裂了口子。

口子里渗出血,他舔了一下,继续念。

舌尖上是血腥味,咒文里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让《往生咒》更加庄严——不是干干净净的庄严,是沾着血的庄严。

超度亡魂这件事,从来不是干干净净的。

是要沾血的。

沾自己的血。

李淳风的“度亡符”用完了。

符纸用光了他就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符纸上画。

血画在符纸上,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血符飘出去,在怨魂身上,怨魂化烟的速度更快了。

李昭月的朱砂也用完了。

她把符笔收起来,双手掐诀,以自身灵力接引怨魂。

灵力从她指尖流出,化作一条一条细细的白光,飘向怨魂,缠住怨魂的手腕,牵着它们往上走。

像牵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缕白烟散尽。

地窟里空了。

几百只怨魂,全部往生。

只剩满地的骨灰,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灰色的雪。

慧乘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双手分开,按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骨灰。

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眉毛淌下来,滴在僧袍上。

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月光暗了——不是“灭”,是“暗”。

像一个熬了很多天没睡的人,眼睛里的光耗尽了。

“老衲修为有限。”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能超度这些。

更深处的怨魂……”

他看向雾的深处,“老衲无能为力了。”

苏无为扶住他的手臂。

老僧的手臂很瘦,瘦得只剩骨头。

隔着僧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扶着慧乘站起来。

老僧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用念珠撑着地,站稳了。

“大师辛苦了。

后面的路,我们来。”

慧乘摇头。

把念珠重新挂在脖子上,双手合十。

“老衲还能走。

这点消耗,不碍事。”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骨灰上,陷下去,拔出来,再迈一步。

走得慢,但走得稳。

众人继续往前走。

雾深处,骨灰越来越厚。

从没过鞋面,到没过脚踝,到没过腿。

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骨灰里拔出来,骨灰灌进靴子里,灌进裤腿里,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新的怨魂。

不是几百只,是几十只。

但走近了,苏无为才发现不对——这几只怨魂,和刚才那些不一样。

刚才那些怨魂是“飘”的,脚不沾地。

这些怨魂是“站”的,双脚踩在骨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刚才那些怨魂的眼睛是浑浊的,这些怨魂的眼睛是清亮的。

清亮得像活着的时候。

一个穿着隋军都尉甲胄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

甲胄是铁的,锈透了,一动就往下掉铁锈渣。

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没烂透。

他的脸是完整的,没有伤口。

如果不是站在骨灰堆里,如果不是周身缭绕着灰色的雾气,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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