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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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将士们。”
温软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之战,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功勋。是为了你们身后的土地,为了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为了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张面孔。
“温家军从不怕打仗。但温家军打仗,从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
“今日,可汗来了。他带着两万人来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百姓。”
“那我们该怎么做?”
城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杀!”
“杀!杀!杀!”
呐喊声如雷鸣般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温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头看向萧祯。
萧祯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动容的东西。
“你比朕想象的还要厉害。”他低声说。
温软摇了摇头。
“臣妾不是在打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臣妾是在下棋。棋子是别人,棋盘是这片土地。”
萧祯看着她,良久,缓缓道:
“那朕呢?朕是你的棋子吗?”
温软侧过头,看着他。
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将几缕碎发吹到了唇边。她没有去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有光,有温度,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的东西。
“皇上不是棋子。”
“那皇上是什么?”
温软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很浅,却比这清晨第一缕阳光还要明亮。
“皇上是臣妾的棋盘。”
萧祯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帝王的微笑,不是朝堂上那种意味深长的弧度。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好。”他说,“那朕这个棋盘,今日便陪你下完这盘棋。”
北方的天际线上,拓跋部的大军已经逼近到了白鹤渡三十里外。
大地开始震颤。
那种震颤从脚底传上来,透过城墙,透过靴子,透过骨骼,一直传到心脏。
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的声音,像是远古巨兽的心跳,沉闷而有力。
温远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温软和萧祯的身影,然后转过头,面向北方。
来吧。
来吧。
来吧。
黑色的潮水涌到了白鹤渡的隘口前。
拓跋部可汗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身量魁梧,满面虬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狭窄的隘口。
他的身后,两面巨大的黑色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拓跋部的王旗,也是草原上最令人生畏的标记。
“可汗,前面就是白鹤渡。”一个将领策马上前,抱拳道,“守军约三千,扼住了隘口。要不要绕道?”
“绕道?”可汗冷笑一声,声音粗犷如雷,“两万骑兵绕道?你是想让南朝人笑话本王吗?”
“可是……”
“没有可是。”可汗一挥手,目光如刀,“传令,前锋五千,给我冲。把这破口子撕开,今晚本王要在白鹤渡里喝酒。”
号角声起。
五千骑兵如离弦之箭,朝着隘口猛冲而去。
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前锋骑兵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长矛如林,弯刀映着初升的朝阳,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城楼上,温软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
“三千对五千。”萧祯的声音低沉,“你放出去的是三千。”
“嗯。”温软平静道,“六叔知道该怎么做。”
城下,温远看着涌来的敌军骑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弓弩手,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如山。
城墙上的弓弩手齐刷刷地张开了弓弦。一千支利箭对准了前方蜂拥而来的骑兵,箭尖在朝阳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放。”
嗖嗖嗖嗖。
一千支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栽落。战马悲鸣,骑兵翻滚,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马蹄踏过倒下的身躯,溅起殷红的血花。
“第二轮,放。”
又是一轮箭雨。
又是一片倒下的人马。
可前锋骑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搭起云梯,竖起盾牌,开始疯狂地攀爬城墙。
温远举起长戟,一戟将一个爬上城头的骑兵劈落。
“近战兵,上!”
长刀、短剑、棍棒、铁锤。
城墙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温远一身铁甲,站在城头最前方,长戟所到之处,血肉飞溅。他年过五旬,却依旧勇猛如虎,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将攀上城头的敌军一一斩杀。
“守住!”他怒吼,“给老子守住!”
城楼上。
萧祯看着城下的惨烈厮杀,面色凝重。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指节微微泛白。
温软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场。
她在看。
不是看厮杀,不是看胜负。
她在看可汗的反应。
果然,可汗看到前锋被阻,不但没有后撤,反而又投入了三千人。
“他在加码。”温软低声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因为他觉得他能赢。”萧祯接话。
“对。因为他看到守军在拼死抵抗。在他看来,守军拼死抵抗,恰恰说明守军弱。如果守军强,就不需要这么拼命。”
温软转头看向萧祯,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人性。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让人相信那是真的。”
可汗又投入了三千人。
白鹤渡的城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温远的三千守军在优势敌军的猛攻下节节抵抗,每一次退后都伴随着惨烈的反击,每一寸城墙上都浸透了鲜血。
但隘口没有破。
温远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白鹤渡的城墙上。他的铁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长戟的刃口卷了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神依然凌厉如刀。
“来啊!”他冲着城下的敌军怒吼,“草原上的狼崽子们,就这点本事吗?”
可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在后方的山坡上,看着前方久攻不下的隘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废物!”他一鞭子抽在身旁的亲兵身上,“再调一万人上去。本王今日一定要踏平这个破口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调动后军的时候,一支千人的队伍已经悄然绕到了他的东翼。
韩征趴在密林的灌木丛中,浑身覆盖着树枝和落叶,一动不动。他的身边,一千名精兵同样潜伏着,像一千只耐心的猎豹。
他看着可汗的后军源源不断地向隘口方向涌去,看着敌人的后方越来越空虚,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冷冽的弧度。
“等着。”他低声对身旁的士兵说,“还没到时候。”
与此同时。
在白鹤渡以北数百里外的草原上。
一面旗帜悄然升起。
不是可汗的黑狼旗。
是一面灰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
拓跋力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看着身后集结的三千骑兵。这些人马老的老、弱的弱,装备参差不齐,很多人甚至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可他们的眼睛里,有火。
那是燃烧了十年的火。
“兄弟们。”拓跋力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草原上刮过的风,“十年了。十年前,可汗夺走了我们的牧场,夺走了我们的牛羊,夺走了我们的尊严。我的儿子,至今还被扣在王庭当质子。”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今天,可汗带着两万人南下打仗去了。他的后方,空了。”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
“我们的粮道,就在落雁谷。可汗的粮草、辎重、退路,全在落雁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夜,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断他的路!”
三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灰色的鹰旗在草原的风中猎猎飘扬,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南方。
而在白鹤渡。
温软站在城楼上,感受着从北方吹来的风。
风中多了一丝她熟悉的气息。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
是变化。
她微微闭上眼睛。
棋局。
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可汗还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从他的马蹄踏入白鹤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棋盘。
而棋盘上,从来不只有一双手在下棋。
风从北方来。
狼烟,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