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南镇抚司第一案,查刑部尚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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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鉴,臣开济入仕二十三年,素来以廉自守。画舫案这张网里头,若是有臣半根手指头,天地不容,祖宗不佑。臣自入刑部以来,不敢有丝毫妄念,一切行止皆在律法之内,绝无逾越。”
朱标这时候从御座旁边走了下来,站在开济身侧。
“开尚书,这是父皇给你的一个机会。御史台的陈宪台没有,大理寺的秦廷尉也没有,你可想清楚了再说。”
开济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子殿下提点。”
他再度直起身来,面容肃穆。
“陛下和太子殿下常常教诲百官,凡事须清心净已,以廉自守。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食贫处俭,儒者之常,切勿以富贵为念。治民以仁慈为本,报国以忠勤为本。陛下严厉肃贪,焦心可鉴,臣民当以君忧为已忧,好自为之,以不负君望。故而臣每日三省吾身,不敢有丝毫妄为。”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寒意化开了几分。
“这番话倒是说得不错,应该让满朝的百官都听一听。行了,你起来吧,回去好好办差。刑部自已的烂账,你身为主官,先给朕自查一遍,该移交锦衣卫的移交,该呈报三法司的呈报,不要等着旁人来替你翻。”
“臣遵旨。”
开济起身,整了整袍服,躬身退出了殿门。
……
殿门关上了。
文华殿里只剩了父子三人。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朱橚从御案右侧往前迈了两步,抻了抻站得发僵的两条腿。
方才他陪着父皇和大哥在殿里站了一早上,听完三法司那三位堂官的嘴脸,膝盖弯处都发麻了。
他凑到御案边上。
“爹,这个开济的嘴皮子倒是顺得很,三法司的堂官里头,就数这个老东西戏份最足。秦裕伯进来劝您焚书安众,陈宁在旁边帮腔,这两个人的屁股底下干不干净,不用查都能闻出味来。唯独开济这一出,又是磕头又是哭,又是引经据典又是三省吾身,儿子站在您身后听着,差点替他拍案叫好。”
朱标拎起御案上的青瓷茶壶,替父亲将空了的茶盏续满,又顺手将壶嘴上沾着的一滴水珠用袖口拭去。
听到朱橚的话后,他面上的温润收了几分。
“五弟,慎言。秦廷尉、陈宪台、开尚书三位都是父皇亲擢的朝廷正二品堂官,此案尚在查办,三人的罪证一桩都没有过堂定谳,你口口声声老东西老东西地喊,让殿外的内侍听了去,传出去便是皇子无礼。孤知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话到了嘴边总要照顾皇家的脸面。”
朱橚撇了撇嘴,转头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往御案上一搁。
“老大说得有理,老五你收敛一点。那几个老东西虽说嘴脸不堪,可毕竟还挂着三法司堂官的官衔,没到定罪的那一步,你私底下怎么骂都成,殿里头还是要给那些文官留几分体面。”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
眼睁睁看着父皇前半句还在替自已撑腰,后半句便把老五那一通老东西的称呼接了过去,接得比老五还顺溜。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这父子二人面前,但凡听见什么话,都全当自已耳朵里塞了棉絮。
朱元璋抿完最后一口茶,总算把话题拉了回来。
“老五,锦衣卫的那边的情况摸得怎么样了?秦裕伯和陈宁的底细,还有开济的底细,三个人的东西都得摆到咱的御案上来,咱要挨个看。”
朱橚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摊在御案上。
“秦裕伯没在百官行述的名单里头,可锦衣卫把名单上那三十七个自首的人交叉比对了一遍,有五个人的供词里都提到过秦裕伯。此人虽然没有亲手伸过爪子,可大理寺这几年驳回的那些疑案里头,有七桩是经他一句话便压下去的。陈宁就更不用说了,从洪武元年便执掌御史台,汤和、邓愈、汪广洋、刘伯温先后做过他的上官,御史台这副烂透了的光景,根子便在此人身上。”
朱元璋翻着册子。
“开济呢?”
“锦衣卫两拨人分头去查,到目前为止,手上没有一条关于开济的实证。他府里头的门风严,下人嘴紧,往来的同僚少,连一封可疑的书信都没截到过。”
朱元璋将册子合上。
“陈宁和秦裕伯的证据,你整理一份出来,今夜便送到胡惟庸的府上。这桩案子让胡惟庸去办,你不要插手。”
朱橚听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锦衣卫是他筹的,诏狱是他建的,《大诰》是他提的。
这三样东西背后都有他吴王的名头。
办陈宁和秦裕伯这种分量的案子,让胡惟庸出面,一来胡惟庸正愁没有打击政敌的机会,二来也把他朱橚从这桩血淋淋的案子里头摘出去。
“儿臣明白。”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朱标。
“标儿,你觉得开济这个人怎么样?”
朱标沉吟了一会。
“父皇,此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踩在忠臣应该站的位置上。可正因为滴水不漏,儿臣心里头反倒不踏实。真正的忠臣未必说得出这么齐整的话,该结巴便结巴了,该慌乱便慌乱了,他连额头上的汗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朱橚听着大哥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这个大哥平日里温良恭俭的皮囊底下,这把刀子今日又抽出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老大说得在理,老五啊,锦衣卫这一阵子查不出来开济的证据,未必是开济干净,兴许是咱们的刀不够锋利。”
朱橚立刻嗅出了老朱黑心老板的加班味道。
“爹,我手下的南镇抚审案司,那一摊子还没正经开张,李祺那小子草创还没几日,手底下的人都是新抽调上来的……”
朱标在旁边抿着茶盏,慢悠悠接了一句。
“五弟,父皇方才是在问你的意思。南镇抚审案司若是不拉出来遛一遛,怎么知道够不够锋利呢。草创的南镇抚司,总要有几桩像样的案子立威,开济这样的人物,正好拿来给审案司开个张。”
“开济若是真的清白,南镇抚司审出来的结果便是朝廷给他正名的凭据,往后谁也不敢再非议此人。开济若是装的,南镇抚审案司便是替父皇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把刀。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左右都是你的功劳,你怎么还推三阻四起来了。”
朱橚看了朱标一眼。
这茶言茶语的劲头,比老爹拍桌子骂人还难招架。
朱元璋板着脸。
“老五,咱是在给你机会。锦衣卫东西二卫如今分得清清楚楚,西卫是毛骧的老班底,东卫是你让允恭筹的。东卫底下蓝春那个北镇抚秘行司替你在各处跑腿,李祺那个南镇抚审案司至今没开过张。一件兵器打好了不试锋,往后上了阵打不打得动,谁也不知道。”
朱橚叹了口气。
“爹,儿子只是觉得李祺那孩子脸皮薄,第一桩便让他审二品的刑部尚书,怕他压不住场。”
朱标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一粒浮尘。
“五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李祺是韩国公的嫡子,临安公主的驸马,身份压不住一个二品尚书?你是信不过自已的妹夫,还是信不过韩国公的家教?”
朱橚败下阵来。
“行行行,我明日便让李祺把审案司支起来。”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颌下那几缕胡须。
朱标在旁边,依旧笑得温良恭俭。
朱橚瞧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光景,心里头盘算着回府之后,如何让李祺连夜把南镇抚司的门脸挂起来,万一日后老爹问起来,好歹有个能交差的样子。
他收拾心思,将方才殿中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济。
五十一岁,刑部尚书,入仕十一年,没有一根白发。
府邸朴素,言行端正,满朝交口称赞的清官。
那满头不掺一根白丝的青发,比他嘴里头那些“食贫处俭”、“以廉自守”的话还要干净。
越是干净得无可挑剔的人,越值得多看两眼。
况且他朱橚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前世历史上的这位开尚书,正是因为私放死囚的事情被揭发,最后落得个伏诛弃市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