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画的什么玩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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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号深空综合试验舰的秘密实验室里,冷得像当年半岛战役长津湖阵地上的防空洞。
中央供暖管道早在八百天前就停了。舰上的主反应堆被深空阴影压制熄火之后,为了保住主控系统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儿,舰里所有的非必要电力全部被物理切断。水管子里结了厚厚一层白霜,空气循环系统每隔半个钟头才咳嗽似的喘上两声,喷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脱水烂白菜叶的馊味。
林建坐在工作台前,身上套着一件洗的泛白、两边胳膊肘都补了深蓝色帆布补丁的老军棉袄。
棉袄领子竖着,上面系着一根草绿色的武装带,免得冷风顺着腰眼往里钻。他脚底下蹬着一双笨重的大头翻毛皮鞋,鞋头被机床切削液蹭得一块黑一块黄。工作台旁边放着一只掉了一大块瓷的白瓷茶缸,里头的凉白开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林建没管那层冰碴子,他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暖了一会儿,又抽出来,拿起一根只有半截拇指长短的红蓝铅笔。
铅笔头已经秃了,林建用满是冻疮的大拇指按住铅笔,掏出一柄磨得锃亮的三刃军用折叠刀,慢条斯理的削了两下。木屑卷着红铅芯的粉末在一张发黄的坐标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工作台对面,蹲着舰上的机电长兼警卫班长老马。
老马也是个从战壕里爬出来的老行伍,当年在半岛上顶着星条国的重炮在坑道里猫了整整七天七夜,耳朵震聋了半边,如今话嗓门大的像防空警报。他身上裹着两层羊皮坎肩,正就着一缸子凉水,费劲的嚼着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压缩干粮。
“林总,我句掏心窝子的话。”老马费力的把干粮咽下去,伸出粗糙的巴掌在胸口顺了顺气,“咱们在这破铁壳子里漂了八百多天,天天就着太空辐射啃干菜叶子。隔仓储区那帮兔崽子,昨儿个都开始算计着把战备仓库里剩下那几箱老白干分着喝了,是反正不知道哪天就得冻成冰棍,不如喝饱了去给阎王爷站岗。您倒好,在这屋里闷头画了三个月的鬼画符,连眼珠子都快熬出绿光来了。”
老马探过脑袋,看了一眼林建面前那张足有半张双人床大的牛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怪异的符号,有的像北极熊那边搞出来的高能流体力学张量,有的像星条国偷偷摸摸在五角大楼地下室折腾的矩阵拓扑,但更多的,却是一片片让人看一眼就脑仁发胀的奇怪折线。那些折线像无数根缠绕在一起的蚕丝,又像打翻了的毛线团,看久了甚至让人觉得纸面都在微微起伏。
“这都画的啥玩意儿?”老马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咧嘴骂了一句,“看着跟前门大街老太太纳鞋底子的花样差不多。林总,这玩意儿能当柴火烧,还是能当红烧肉咽下去?”
林建抬起头,露出一张胡子拉碴、颧骨高耸的消瘦脸庞。
因为长久没见阳光,他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但那双陷在眼眶里的眸子,却亮得吓人,像极了当年龙国步兵在大雪封山的阵地上,死死盯住星条国坦克履带时闪烁的光。
“老马,你懂个屁。”林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蹭,“纳鞋底子那是技术活。鞋底子纳的不好,一脚踩进雪窝子里,冻掉的是脚趾头;老子现在纳的这副底子,要是纳成了,能把天上那帮装神弄鬼的杂种的后脚跟全给掀了。”
老马嘿嘿一笑,从坎肩内兜里摸出半盒压扁了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烟卷已经受了潮,软趴趴的。林建接过来,没点,只是凑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在深空试验舰的实验室里点明火是找死,氧气比命还金贵。但闻闻烟味,能让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稍微松快一两秒。
林建把烟夹在耳朵上,目光重新回了桌面上那两堆截然不同的记录纸上。
左边那一叠,是用蓝色油墨印出来的,来自夸父号主电脑深层存储器里、当年从“静默者”坠毁残骸里强行抠出来的晶体信息。那些数据冰冷、死板、带着一种毫无生气的机械质感,整整齐齐排列成蜂窝状的死循环,像是一座用绝对零度铸造的停尸房。
右边那一叠,则是用红铅笔手工抄录的,那是这几年在深空漂移期间,从虚空背景辐射里偶然捕获的“歌者”信号编码。那些编码跳跃、空灵,充满了非线性的震颤,像是一首在黑夜里断断续续吹响的羌笛。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常规物理学家的眼里,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物种。
一个冷酷如同砍头刀,一个飘忽如同鬼魂。
星条国当年集结了全美最顶尖的八所名校,在地下防空洞里组织了上千名数学家,啃了整整三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两者属于完全无法兼容的宇宙异端文明,人类的大脑构造决定了永远无法理解它们的逻辑。
北极熊的科学院更是简单粗暴,直接把这两套数据归类为“高维不可知论的精神污染”,下令谁要是敢深究,就送到西伯利亚去挖一辈子土豆。
但林建偏不信这个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