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针线论政·学堂开讲(1/2)
瓦当最后一滴夜露坠入青石板凹痕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苏禾搁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原是要核对完上月绣品运输损耗的,可窗户外头的动静越来越清晰,先是竹篓磕碰声,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到后来竟有小丫头脆生生的笑声:阿娘你看,门环上还系着红绸呢!
阿姐,春桃说外头排了半条街的人。苏荞抱着一摞新裁的蓝布走过来,发辫上沾着星点草屑,我方才去厨房端浆糊,王婶子的竹篓里装着三个绣绷,李阿婆的包袱皮儿都磨破了,里头露着半本《女诫》——倒像是藏了半辈子的宝贝。
苏禾推开堂屋门的刹那,晨雾里的人声便涌了进来。
青石板路上挤着二十来个妇人,从扎双髻的小丫头到鬓角染霜的老媪都有。
最前头的是昨日在院外徘徊的扎髻小女娃,此刻正踮脚够着门楣上的绣艺学堂木牌,指尖轻轻抚过苏禾亲手刻的篆字。
她旁边站着系靛青围裙的妇人,怀里的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绣针,针尾的红绳还带着新浆的硬挺。
苏大娘子早!王秀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月白衫子前襟沾着墨点——显然天没亮就起来抄课程表了。
她手里攥着半卷竹简,竹片边缘被磨得发亮,我按您说的,把开课规矩写在竹板上了。
苏禾扫过竹简上的字:凡入学者,晨时三刻至,申时三刻散;习绣用线由学堂支给,成品按五级定价收;每月初七考校,合格者授巧娘木牌。字迹虽稚拙,却一笔一画都压着界格。
秀娘昨日在我房里抄到三更。苏荞戳了戳她发顶翘起的呆毛,砚台里的墨都熬成胶了。
王秀娘耳尖发红,却挺直腰板举起竹简,声音清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今日起,绣艺学堂正式开课!
凡入学者,皆可识字、算账、习绣——
话音未落,人群里炸开一片应和声。
扎髻小女娃拽了拽苏禾的衣袖:大姐姐,我叫阿枣,阿爹说我要是能学会签自己名字,就把他赶车的竹鞭给我当笔杆!系靛青围裙的妇人挤到前面,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我姓周,会挑十二色丝线,就是不认得秤星儿,您教我算布钱成不?
苏禾一一应着,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顿住——最末尾的老媪正往回缩,灰布衫洗得发白,手里的绣绷用破布裹着。
她上前两步,蹲下来轻轻掀开那层破布:绷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花瓣脉络,莲心处还隐着金丝盘的福字。
这是我给孙媳妇绣的盖头。老媪慌忙用袖子去擦绷子上的灰,可她嫌我老眼昏花,说要去镇上买机坊的绣品......
您这手艺比机坊的细三倍。苏禾指尖抚过金线,等您学会算布料成本,能自己定价,孙媳妇得捧着果子来求您绣。
老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苏禾的手腕:真能?
能。苏禾把她往门里引,您坐第一排,翠娘要考校基础针法呢。
学堂里的长条木凳刚摆齐,翠娘就攥着一叠桑皮纸冲进来。
她是苏禾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的绣娘,指尖常年沾着靛蓝染液,此刻却皱着眉把纸往桌上一摔:大娘子您瞧,这是方才登记的名字——
桑皮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歪桃、草叶、半枚铜钱,只有三个写了正儿八经的王、李、周。
周婶子说她不识字,画个靛蓝染缸当记号;歪桃是阿枣画的,说她阿娘总给她蒸歪桃馍;半枚铜钱......翠娘扯了扯嘴角,是卖香油的赵娘子,说她只会认钱串子。
苏荞凑过来看,忽然笑出声:这半枚铜钱画得倒像模像样,比我初学写荞字时强多了。
笑什么!翠娘急得直搓手,昨日收的绣品契约,有两个绣娘按了手印又反悔,说不认得上面写的五成利是多少。
若不识字,何以签契约?
若不会算,何以谈生意?她突然抓住苏荞的手腕,阿荞,得从基础教起,先教她们认数字,再教写名字!
苏禾望着满桌的歪桃、染缸,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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