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伪装·相亲(2/2)
不对。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关了门的。
这几天,他但凡是出门,都要反复确认门是锁好的。甚至有几次,他明明已经关了门,还神经兮兮地怀疑自己忘关了,跑回来看,门都是关着的。
可是现在,门大敞着!
白糯儿僵在原地,不敢往前迈一步。屋门像一张漆黑巨兽的嘴,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穿堂风从中呼啸而出,带来一股陌生的气味——浓重的汗味和隐隐的铁锈味。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屋里有呼吸声。
很重,很慢,极其规律,像一个沉睡的生物潜伏在最深的黑暗里,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啊啊——!”一声短促惊骇的尖叫冲破喉咙,他转身就跑!
几乎在他转身的同时,身后那扇破败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彻底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急追而出。
白糯儿没命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唔!”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剧痛让他眼前一片发黑。他挣扎着翻过身,惊恐万状地向上看去——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山般笼罩在他面前,背着稀薄的月光,面目模糊不清,唯有那束成高马尾的头发轮廓清晰得刺眼。
“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胡乱抓起地上散落的尖锐碎瓦片,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模糊的脸掷去!
黑影偏头,瓦片飞过,没有打中。
趁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白糯儿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挣脱开,再次向前冲去!
他不敢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距离维持在一个令人绝望的、刚好能听见的范围内,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
他赤着脚跑过凹凸不平的巷子,跑过冷清下来的街市,跑过一家家早已打烊的铺面。
鞋子跑掉了,碎石子硌着他赤裸的脚底,湿漉漉的,大概是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恐惧在驱使着这具身体狂奔。
巡夜捕快的灯笼就在前面不远处,那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夜色里摇晃,成了地狱尽头唯一的光亮。
“救命——!!”他嘶声尖叫,“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冲出来两个披甲持棍的捕快,一个举着火把,另一个已拔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谁?!”
白糯儿像块破布般扑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有人……有人闯进我家……要、要杀我……”
举火把的捕快蹲下来,火光跳跃着映亮她年轻却严肃的脸:“谁?你看清是谁了?”
白糯儿抬起血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手,指向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凌、霜。”
“是赵凌霜。我看见了……就是她!!”
**
付清宁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报案的。
他赶到时,白糯儿蜷在墙角的长凳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的旧棉袄,脸色灰白。
他的里衣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上没有鞋,脚底板被石子划了好几道口子。
看见付清宁,白糯儿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是真的,我看见了,就是她。”
“你慢慢说。”付清宁在他对面坐下。
白糯儿从相亲回来发现门被踹开,说到黑暗里的人追出来,再到他被拽倒、爬起来、跑了一整条街。说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你看清脸了?”
“……没有。天太黑。但我看见她的头发——”白糯儿的手比划着,“高马尾,跟赵凌霜一模一样。”
“还有呢?”
“个子很高,力气很大。”白糯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还有铁锈味。上次在王府,我站在她旁边,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付清宁沉默了。
他没有说“这不能算证据”,只是点了点头,把白糯儿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册子上。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他站起来,“我去查。”
赵凌霜被叫到大理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今天穿了官服,腰上挂着佩刀,头发依旧乱糟糟的。
“又怎么了?”她站在堂下,语气不耐烦,“我这两天安分得很,连豆腐摊都没去过。你们这些官府的人,天天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出来,有什么用?”
付清宁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白糯儿的供词。
“昨夜戌时到亥时之间,你在哪里?”
赵凌霜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拍在案桌上。
“这是值班表。我昨夜当值,从酉时到子时一直在营房里,哪儿都没去!”
付清宁拿起值班表。上面确实写着赵凌霜的名字,当值时间酉时至子时,后面有值班长官的签名和印章。
“你的值班长官是谁?”
“刘校尉。您可以去问她!”
付清宁去了。刘校尉是第三营的老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疤。她翻了翻值班记录,点头:“没错,赵凌霜昨夜当值。酉时来点卯,子时交班,中间没离开过。”
“您确定?”
刘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悦:“付少卿,我当值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赵凌霜昨夜就在营房里。”
付清宁没再问了。
他回到大理寺,对着两份笔录发呆。
赵凌霜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不止一次。上次有战友作证,这次有值班表和长官作证,两次都完美得挑不出破绽。
但白糯儿身上的伤是真的。
如果不是赵凌霜,是谁?
白糯儿说闻到了汗味和铁锈味,赵凌霜是武人,有那个味道不奇怪。
但京城里干体力活的女人很多,有那个味道的也很多。
也许不是赵凌霜。
也许是另一个人,一个白糯儿不认识的人,一个只是碰巧也束高马尾、也个子高、也有汗味的人。
又或者……
付清宁闭上眼睛。
——又或者,根本没有人。
白糯儿被骚扰了几个月,报官被拒,被人指指点点,夜里不敢睡觉。他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也许昨天夜里,他回家发现门被风吹开了,在黑暗中产生了错觉,以为有人追他,然后越想越真,越跑越怕,最后自己把自己吓成了那样。
创伤刺激产生的被害妄想。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付清宁把两份笔录摞在一起,放到案桌一角。
他心中产生了可能,但……他不能赌,因为一旦赌错了,就是一条人命。
保险起见,他必须做些什么。
**
白糯儿被送回杏花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门关上,拴上门闩,又找了根木棍顶上。然后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他在等天黑。
他知道,天黑之后那个人还会来。
也许今晚,也许明晚,但一定会来!
她已经来了太多次,从院墙外到门外面。她在试探,在逼近,在告诉他——你无处可逃。
白糯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好几道被碎瓦片划出的口子,他想起昨天夜里,那只手抓住他后领的力气。他想起那个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
他想起那个人低低的笑声。
他又开始发抖了。
田甜来看过他,带了药和吃食,帮他把脚底的伤口上了药,又把他屋里收拾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搬来我那儿住几天?我家地方虽小,好歹有女人。”
白糯儿摇头。
“为什么?”
白糯儿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能连累田甜。
那个人已经知道他撒谎了,知道他妻主是假的,知道他一个人。
如果他去田甜家住,那个人可能会跟着去。
然后田甜也会害怕,也会被骚扰,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可能会被袭击、被杀死。
他不能连累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田甜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白糯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从白变黑。
天黑透了。
他站起来,把剪刀握在手里,坐到床角最暗的地方,背靠着墙,面朝门。
然后他静静地等着,时间过得很慢,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能听见墙上壁虎爬动的细微响动。他听见远处的更鼓声,一更,二更,三更……
三更过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缓慢,从容,一步一步,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朝着屋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门口。
白糯儿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被子中的剪刀,木质的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门闩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木头摩擦的细响。
“咯……嗒……”
很慢,很耐心,一点一点,拨动着那根他反复检查过的门闩。
白糯儿闭上了眼睛。
黑暗吞噬了视觉,却让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门闩被彻底拨开的“咔哒”轻响,听见老旧木门被缓缓推开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听见那脚步声,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一步。两步。在狭小的屋内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某种陌生气息的呼吸,拂过他的额发。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是熟悉的汗味和铁锈味,和前几次一模一样。
他没有睁眼。
他不敢!
一只带着粗粝厚茧的手,伸了过来。
没有抓他,没有打他,没有做任何带有攻击性或威胁性的动作。
那只手,只是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头发。
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后退去。出门,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穿过小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围墙之外。
他睁开眼睛,屋里空无一人。
门开着,院子里月光如水,什么都没有。
白糯儿瘫在床上,剪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人真的来过,碰了他的头发,然后走了。
为什么?
他想起赵凌霜在王府说的话——“我就是忍不住。”
白糯儿把脸埋进膝盖里。
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