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菩提论道,以情渡之(1/2)
竹林诛邪一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凌霜与玉衡之间漾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回到禅院后,玉衡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院中那株菩提树下,望着叶片上残留的雨珠,沉默良久。细雨洗净的空气中,檀香与青草气息交织,却驱不散他心头那丝异样。
“圣子,”凌霜抱着无忧从禅房走出,声音轻柔,“方才之事……多谢圣子相救。若非圣子及时赶到,民女与无忧恐怕……”
她没说完,但眼中残留的后怕与感激,真挚得让人动容。
玉衡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经过方才那场惊变,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怀中的无忧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抓着她的一缕发丝玩耍,混沌色的眼眸纯净依旧。
“施主不必言谢。”玉衡双手合十,声音温和,“佛门清净地,岂容邪祟猖獗?护佑众生,本是贫僧职责。”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知道,方才见到那三条锁链袭向凌霜母子时,心头涌起的那股怒意,早已超出了“职责”范畴。那是种近乎本能的、不容侵犯的凛然,仿佛有人触犯了他心中最不容亵渎的底线。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
“无论如何,圣子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凌霜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三尺处停下,仰起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好奇,“圣子方才施展的神通……可是佛门‘金刚怒目’?民女曾听人言,此乃降魔大法,非佛法精深者不能施展。今日得见,果真……惊为天人。”
她这话七分真三分演,玉衡方才那弹指间湮灭三名元婴邪修的手段,确实震撼。更让她在意的是,那手段中蕴含的佛力精纯程度,远超寻常化神修士——这位佛子,果然深不可测。
玉衡微微摇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值一提。”他顿了顿,看向她怀中的无忧,“倒是这孩子……方才那般惊险,竟能不哭不闹,安然入睡。心性之纯净,实属罕见。”
凌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温柔笑意,轻轻摸了摸无忧的小脑袋:“这孩子自小便如此,睡得沉,也不太怕生。许是……随了他父亲吧。”
她说着,眼神黯淡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玉衡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他想起那夜凌霜梦魇时,口中呼唤的“晅儿”。那是她亡夫的名字?还是……
“施主的夫君,”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是何时过世的?”
凌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三年了。家乡遭了洪灾,他……为了救我与晅儿,被洪水卷走了。”
她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那副坚强又脆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晅儿?玉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不是无忧,是另一个名字。
“晅儿是……”他轻声问。
“是我的长子。”凌霜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比无忧大两岁。洪水来时,他父亲将他托举到高处……后来,我被冲到下游,侥幸活了下来,可晅儿……我再也没找到。”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被她迅速抬手拭去。
“抱歉,让圣子见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都过去了。如今有无忧在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
玉衡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透过菩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泪痕未干的脸颊,强颜欢笑的眼神,故作坚强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他坚固的佛心。
佛说众生皆苦。他自幼修佛,度化无数,自以为早已看透世间悲欢离合。可直到此刻,面对这个失去夫君、与长子离散、独自带着幼子漂泊异乡的女子,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经文中的“苦”,究竟是何等沉重。
而她在承受这般苦难后,仍能对怀中幼子露出那般温柔笑容,仍能对他人保持善意与感激……
这份坚韧,这份柔软,比任何佛理都更直击人心。
“阿弥陀佛。”玉衡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施主……受苦了。”
凌霜摇摇头,忽然道:“圣子,民女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施主请讲。”
“佛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又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凌霜看着玉衡,眼神清澈中带着困惑,“若依此理,那父母子女之情,夫妻之爱,是否也是‘虚妄’,也该放下?”
玉衡微微一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佛门核心教义之一。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亲情爱欲,确属‘相’之一种。执着于此,便生烦恼,不得解脱。故我佛门劝人放下,方能得大自在。”
“放下?”凌霜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几分不解,“可若连对至亲之人的眷恋都要放下,那所谓的‘慈悲’,又与无情何异?”
她上前一步,怀中的无忧似乎感觉到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凌霜连忙轻拍安抚,目光却未从玉衡脸上移开。
“民女愚钝,不懂高深佛法。只知当年洪水滔天时,夫君拼死将晅儿托举出水面,自己却沉入水底。那一刻,他心中可曾想过‘放下’?可曾觉得这是‘虚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知道,当我抱着无忧,在异乡流浪,食不果腹时,是想着‘一定要让这孩子活下去’的念头,才撑了过来。这份‘执着’,这份‘放不下’,在佛家眼中,难道是错的吗?”
玉衡沉默了。
他自幼修佛,所学所悟,皆是“放下”“超脱”“看破”。从未有人,以如此直白而真切的方式,质疑过这些根本。
他看着凌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属于一个母亲最本真的情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理解的“慈悲”,似乎少了些什么。
佛渡众生,可若连众生最真切的情都不允存在,那渡的,又是什么?
“施主所言……不无道理。”许久,玉衡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佛说慈悲,并非无情。只是……”
“只是什么?”凌霜追问,眼神执着。
玉衡与她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而鲜活的生命力。
他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的一句话:“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过去他以为懂了,此刻却觉得,或许从未真正懂过。
“只是,”他轻声道,“需知‘情’如舟筏,渡河之后,当舍舟登岸。若执着于舟,反为其困。”
“可若河未渡完,便舍了舟,岂不是要溺死水中?”凌霜反问,语气轻柔,却字字如锥。
玉衡再次语塞。
他看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余年的佛法修为,在她这几个简单的问题面前,竟有些苍白无力。
不是道理不对,而是……不近人情。
“圣子,”凌霜见他沉默,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丽动人,“民女失言了。这些粗浅问题,岂敢劳烦圣子费神。只是……每每念及亡夫与失散的长子,心中便觉茫然。佛说放下,可有些东西,实在……放不下。”
她说着,低头看向怀中的无忧。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就像此刻,我看着无忧,便想起他兄长晅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知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这种‘放不下’,或许便是我的‘业障’吧。”
玉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轻抚无忧后背的温柔动作,看着她提及长子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佛心深处,那丝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施主,”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令郎……可有特征?或许贫僧可请寺中弟子帮忙留意。”
凌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多谢圣子好意。只是……当年洪水过后,一片混乱,我也只知他左肩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如今三年过去,他若还在人世,也该五岁了……茫茫人海,如何寻得?”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那模样,让玉衡心中那根名为“怜惜”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月牙胎记……贫僧记下了。”他郑重道,“佛国信众遍及西域,或许……会有消息。”
“真的?”凌霜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那光芒太过明亮,竟让玉衡有一瞬间的目眩。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微微颔首,移开视线,捻动念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菩提叶的沙沙声,和无忧细微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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