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停尸房派对(1/2)
我爹说,人这辈子不用太讲规矩,因为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守规矩。
活着的时候挤公交能跟人骂起来,死了以后躺抽屉里,让躺几号躺几号,让躺多久躺多久,连个屁都不放。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追悼会。
我妈翻了个白眼,往我碗里又夹了块排骨:“芷梦,别听你爸瞎说。”
我叫霍芷梦,今年十岁,四年级。
我爹霍阳是本市最大的殡仪馆——福寿园的正式员工,工龄十五年,职称是遗体整容师。
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儿不算秘密,同学家长知道我爸的工作后,通常会把自己孩子往后拽一拽,好像我身上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成绩好,他们抄作业的时候从来不嫌我手脏。
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周五,学校放学早,我妈临时加班,让我自己去福寿园找我爸,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我背着书包,熟门熟路地穿过殡仪馆的大厅,跟值班的张爷爷打了个招呼。
“芷梦来啦?”张爷爷从报纸后面探出脑袋,“你爸爸在三号厅,还得一会儿呢。”
“那我等他。”
我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于是站起来决定去溜达溜达。
福寿园我从小来,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大厅左边是告别厅,右边是家属休息区,再往里走是办公区,最深处那扇铁门后面——是停尸房。
铁门是银灰色的,比普通的门厚三倍,推起来很沉。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红字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我推过无数次这扇门,因为通往停尸房的走廊是我爹下班必经之路,我经常走到那里等他。
那天我推开铁门,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啪一声亮了两盏。
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又是一扇门,那扇门后面就是零下十五度的世界。
我走到那扇门前,突然想到我从来没进去过,我爸不让我进,说小孩不能进那种地方,晦气。
但什么是晦气,我其实不太明白。
死人我见过,告别厅里躺着的那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抹着粉,像睡着了一样。
我妈说人死了就是去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跟我们没关系,但我觉得既然没关系,那有什么好怕的?
我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锁。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冰箱冷冻室打开时的味道,但更浓,更沉。
我打了个哆嗦,迈进去一步。
停尸房比我想象的大,四面墙全是银白色的金属柜子,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中药柜。
天花板上嵌着惨白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正中间摆着几张不锈钢解剖台,有一张上面还躺着人,盖着白布。
我的目光被那张解剖台吸引,走过去,想看看白布
然后走近那张解剖台,踮起脚尖,就在我伸手时,脚底下突然一滑……
我整个人往前扑,额头差点撞在解剖台边缘。
我本能地伸手去撑,结果撑了个空,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一股寒意从膝盖往上窜,冷得像有人拿冰块往我骨头缝里塞。
“你小心点,”一个声音说,“撞到我了!”
我猛地抬头,看到解剖台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个男孩,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大概十三四的样子。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下摆塞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看起来挺贵的运动鞋。
他的脸很白,五官倒是挺好看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浅棕色的,正皱着眉看我。
“你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下:“你看得见我?”
“废话,你这么大人站在这儿,我瞎啊?”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奇怪,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事情挺有意思的笑。
“我叫邱夜,”他说,“你叫什么?”
“霍芷梦。”
“霍芷梦,”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是来找人的?”
“等我爸下班。”
“你爸是谁?”
“霍阳,给死人化妆的。”
邱夜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我。
“那你爸现在在哪儿?”
“三号厅吧,外面还有告别仪式。”
“所以,”邱夜慢吞吞地说,“你一个人跑到停尸房里来,然后看见了我。”
“对啊。”
“你不害怕?”
我想了想:“我应该害怕吗?”
邱夜看着我,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回荡,听起来有点怪,但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怪,就是……有点寂寞的怪。
“霍芷梦,”他说,“你挺有意思的。”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我爸的声音传进来:“芷梦?芷梦你在这干什么?”
我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的时候,邱夜不见了。
解剖台旁边空荡荡的,只有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安静地躺着。
……
那天回家路上,我爸指责着我不该去停尸房,问我为什么不听话。
我含糊其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去了,那儿冷,冻感冒了。”
我说好。
但那之后我没有听爸爸的话,经常去福寿园找邱夜。
起初是在那间停尸房里,我放学早的时候,会溜进去待一会儿,跟他聊聊天。
他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脾气挺好。
后来我发现他能在整个福寿园里走动,只是不能出去——铁门外面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他走到那儿就过不去了。
“你试过吗?”我问他。
“试过,”他说,“第一次发现出不去的时候,我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三天。”
“三天?”
“可能更久,”他想了想,“我分不太清白天黑夜。”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邱夜的时间跟我不一样。
每次我去找他,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三天,每次去他都在。
我问过他你平时都干嘛,他说发呆,看新来的,跟老住户聊天。
“还有别的?”我挺惊讶。
“有啊,”他指了指那些银白色的柜子,“这儿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于是我知道了,福寿园的停尸房里,不止邱夜一个“人”。
……
那些“人”各有各的故事。
比如三排六号柜的那位老太太,姓周,在这里待了八个月。
她儿子在南方打工,联系不上,尸体就一直没人认领。
周老太太话特别多,自从我看到她,她就拉着我聊她儿子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就会背唐诗,七岁拿了全县数学竞赛第一名,十岁——反正从五岁讲到二十岁,每次讲的内容还不太一样。
“我跟她说好几次了,”邱夜在旁边叹气,“你儿子现在在深圳,有老婆孩子,过得挺好。她不听,老觉得自己儿子还在老家等着她回去做饭。”
“那她怎么不去深圳?”我问。
“没法去,”邱夜说,“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我看向周老太太,她正对着空气絮絮叨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好像在跟谁说话。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邱夜说,“刚来的时候我试着告诉她,她不信,还骂我小兔崽子。”
再比如七排二号柜的那位大叔,姓陈,是出车祸走的。
他来了两个月,老婆来过一次,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签字火化了。
按理说火化了就该走,但陈大叔没走,尸体烧了,他还在这儿。
“他等闺女呢,”邱夜说,“闺女在国外读书,没能赶回来。他老婆在电话里说,你爸走了,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他就站旁边听着,出不去。”
陈大叔不爱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看我来了,会冲我点点头,然后继续发呆。
还有五排四号柜的那位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瘦瘦的。
他是从隔壁市送来的,据说是溺水,身上没有证件,没人认识他。
他来了快一年了,整天捧着个不存在的书在看,偶尔抬头问我几点了。
“你有手机吗?”他问。
“有。”
“借我看看新闻呗。”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手机屏幕,什么也没碰到。
“哦,”他说,“忘了。”
然后继续低头看那本不存在的书。
这些“人”来来去去,有的只待几天就火化了,有的待得久一些。
周老太太后来还是被火化了——她儿子终于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在告别厅里哭得站不住脚。
周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那是我儿媳妇?长得挺俊。”然后就消失了。
陈大叔的闺女回来了,在骨灰盒前面跪了一下午。
陈大叔站在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手穿过去好几次。
后来他叹了口气,说:“行啦,爸走了。”然后也消失了。
只有邱夜一直在这儿……
“你为什么没人认领?”有一次我问他。
那时候我们坐在停尸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子。
我穿着我妈给我新买的羽绒服,邱夜还是那件白衬衫,看起来一点也不冷。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人找我吧。”
“你家在哪儿?”
“不记得了。”
“你爸妈呢?”
“不记得了。”
“你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记得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记得我叫邱夜。记得我好像应该在上学。记得……”他皱了皱眉,“记得有人在喊我。”
“谁?”
“不知道,”他摇摇头,“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爸来找我了。
“明天还来吗?”邱夜问。
“来。”
“那你帮我带本书吧,”他说,“这里太无聊了。”
第二天我给他带了本《小王子》,他拿着书,手指能碰到书页了,挺高兴的,说谢谢。
我问他:“你不是什么都碰不到吗?”
他想了想,说:“可能你带来的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他翻了翻书,“可能是因为你?”
那之后我经常给他带东西,书、漫画、魔方、我吃不完的零食。
他最喜欢吃辣条,虽然吃不出味道,但他说嚼着挺有意思的。
“就像在嚼空气,”他说,“辣条味的空气。”
有一回我带了副扑克牌,我们三个——我、邱夜、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打了一下午斗地主。
眼镜哥看不见牌,但他记得每一张牌的位置,我们出什么他都算得出来,赢了我们二十多把。
“这不公平,”我说,“你作弊。”
“我没作弊,”眼镜哥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我只是记忆力比较好。”
邱夜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成那样。
……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夏天也快到了。
我升五年级的那年暑假,几乎天天往福寿园跑。
我妈说我疯了,放假不在家待着,老往那种地方跑。
我爸替我打掩护,说让孩子来我这儿待着总比在外面瞎跑强,至少安全。
我没告诉他安全是因为停尸房里有个男孩陪我玩。
那段时间邱夜变了很多,他话多了,笑也多了,有时候还会主动问我学校里的事。
他特别喜欢听我说我们班谁和谁打架了,谁又被老师骂了,好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对他来说特别新鲜。
“你们上课学什么?”他问。
“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体育。”
“科学是什么?”
“就是讲动物植物,还有天气什么的。”
他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他多大,从哪儿来,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自己叫邱夜,只记得有人喊他。
“你不想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那你怎么不想办法想起来?”
“想不起来,”他说,“每次一想,就头疼。不是真的头疼,是那种……”他指了指胸口,“这儿疼。”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一直在想邱夜的事,一堆疑问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正坐在角落里看《小王子》,看到狐狸那一章。
“你知道怎么才能想起来吗?”我问他。
他抬起头:“什么?”
“你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我说,“你不是说我是特别的吗?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合上书,说:“好。”
……
帮邱夜找死因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只知道邱夜,但本市叫这个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次,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停尸房的柜子上有编号,但那些编号对应的是入馆时间,邱夜说他来的时候是冬天,但哪年冬天?不知道。
最后,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他身上没有外伤,至少我看不出来,他穿着衣服,我也没好意思让他脱了检查。
“你有什么特征吗?”我问邱夜,“比如胎记、疤痕之类的?”
他想了想:“左肩膀后面有一块疤,圆的,不大。”
“怎么来的?”
他皱了皱眉:“不太记得了,好像……疼过,就是那种烫的疼。”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这个说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天回家,我找我爸套话。
“爸,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就是放了很久没人认领的?”
我爹正在修电视遥控器,头也不抬:“有。”
“多久算久?”
“一两年的都有,最长的我有三年。”
“那最后怎么办?”
“最后?”他把遥控器电池扣出来,“最后就火化呗,骨灰盒放着,啥时候有人来找啥时候给。”
“那要是没人来找呢?”
“那就一直放着。”他终于抬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嘛?”
我赶紧编了个理由:“老师布置作文,写一个特殊的职业,我想写你。”
“行,”他说,“回头爸给你讲讲。”
我没等到回头……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去了福寿园,张爷爷冲我挥挥手让我进去。
我穿过那条走廊,推开停尸房的门,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烫着卷发,正站在七排柜子前面,对着空气指指点点。
“这柜子太靠里了,”她说,“采光不好。”
停尸房里哪儿来的采光?我想。
邱夜坐在角落里冲我招手,表情一言难尽。
“新来的?”我走过去,压低声音。
“昨天刚到的,”邱夜说,“心脏病,抢救没救过来。她女儿把她送来的,人还没走,她就醒了,然后在里面转了一晚上。”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知道,”邱夜说,“但她说这地方太差了,要换个好点的。”
碎花裙女人这时候转过头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小朋友,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不是。”
“那你认识这儿管事的吗?帮我反映反映,这个位置真的不行,太阴了。”
“这儿本来就阴。”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朋友真会开玩笑。”
眼镜哥飘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她跟我说了一早上她家装修的事儿了。”
碎花裙女人姓刘,生前是个设计师,对风水特别讲究。
这个柜子在她看来犯了八处忌讳,她打算一直在这儿等着,直到有人给她换个好位置。
“你女儿听不见你说话。”我好心提醒她。
“我知道,”刘设计师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她看起来挺乐观的,不像死了的人。
我后来才知道,有些鬼就是这样,知道自己死了,但接受不了,所以找各种理由留下来。
有的是等家人,有的是等真相,有的是等一个道歉,有的是等一个解释。
邱夜在等什么?他不知道,所以他哪儿也去不了……
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调查邱夜的事。
首先,我得知道邱夜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事儿得问我爸,但问得太直接会被怀疑。
我换了个方式,问我爸这些年印象最深的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是什么。
我爹想了半天,说:“有一个男孩,十四五岁吧,送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长得挺清秀的,穿白衬衫黑裤子,衣服质量不错,但没有任何标签。”
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吧,也是这时候,快入秋了。”
“后来呢?”我追问,“有人来找过吗?”
“没有,”我爹摇头,“发过协查通报,没人认。就一直放着。”
“那他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我爹奇怪地看我一眼:“在停尸房啊,七排四号柜。那孩子送来的时候我在场,衣服也是我帮忙整理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爸,他是怎么死的?”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淹死的,”他说,“在河里发现的,身上没有外伤,警方排除了他杀。”
淹死的,邱夜是淹死的……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邱夜的时候,他愣了很久。
“淹死的,”他重复了一遍,“原来我是淹死的。”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摇摇头,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想什么。
“水……”他说,“好像有一点,很冷,很黑,喘不过气……”
他突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
“邱夜?”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每次想多了就疼……”
“我知道。”我在他旁边蹲下来,“别想了。”
“我游泳挺好的,”他抬起头看我,“不应该淹死啊。”
“可能出了意外?”
“可能吧。”他说,但语气不太信。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因为刘设计师飘过来,说她想起来一个办法——让邱夜回忆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说不定有用。
“死前最后看见的画面?”邱夜想了想,“我看见……天。”
“蓝的,有云,”他努力回忆,继续说道,“然后有东西挡住了。”
“什么东西?”
他想了好久:“一个人。”
……
那个人是谁,邱夜想不起来,但这个消息在停尸房里传开了。
住户们都挺热心的,纷纷出主意。
眼镜哥说可以试试催眠——他在书上看过,有些记忆被压下去了,催眠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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