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归乡》(2/2)
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砸。那是一些风化的石头,质地酥脆,一砸就碎。他们挑那些稍微硬一点的,用两块石头互相敲击,敲出锋利的边缘,然后用石片去砍那些枯死的胡杨枝干。
没有绳索,就撕衣服搓成布条。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脱下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上好的法袍,绣着精美的云纹,在仙界值不少灵石。他用石片把法袍割成一条一条的,然后学着萧寒的样子,把布条搓成绳子。他的动作很笨拙,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一拉就断。他就重新搓,一遍一遍地搓。
没有帐篷,就用枯死的胡杨枝干搭架子,盖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布和干草。那些干草是去年的,早已枯黄,一碰就碎。他们就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一层一层地铺在架子上。
百工阁的匠师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但手艺还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师蹲在地上,用石片削着一根木棍。他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木棍就光滑一点。旁边几个年轻匠师围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地学。老匠师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里含糊地说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逍遥会的剑修们负责警戒。虽然没了飞剑,但他们的眼力和反应还在。一个中年剑修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高地上,眯着眼睛,仔细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平线。他的眼睛很尖,能看见远处沙丘上一只爬过的沙蝎,能看见天边一只盘旋的秃鹫。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营地,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继续盯着远方。
青霖遗族和星海遗族则负责收集燃料——干枯的植物根茎、动物粪便、任何能烧的东西。一个星海遗族的年轻人找到一丛干枯的骆驼刺,用手去拔,被刺扎得满手是血。他甩了甩手,继续拔。旁边一个青霖遗族的老者看见了,走过来,教他怎么从根部拔,怎么避开那些刺。年轻人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果然没再被扎。
石猿部族的女人们,带着孩子们,把挖出来的湿土收集起来,用简陋的布包拧出水,一滴一滴地攒进那个豁了口的陶碗里。
那个豁了口的陶碗,此刻成了最宝贵的东西。
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布包,使劲地拧。她的胳膊细细的,没什么力气,拧出来的水只有几滴。但她不放弃,拧一会儿,歇一会儿,再拧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咸的。她舔了舔嘴唇,继续拧。
旁边一个老妇人看见了,伸手帮她托住布包,两个人一起拧,水就多了一点。
夜幕降临时,简陋的营地终于有了雏形。
几排歪歪扭扭的草棚,搭在废墟旁的空地上。草棚很矮,人要弯腰才能进去。棚顶铺着干草和破布,勉强能挡住风沙。中间一堆篝火,火是萧寒用最原始的方式钻木取出来的,钻了整整半个时辰,手心磨掉一层皮,才冒出一点火星。火上架着一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铁锅,铁锅已经锈迹斑斑,锅底还有几个小洞。他们找了一块石头,把洞堵上,勉强能用。
锅里煮着半锅浑浊的水——那是所有人今天的全部收获。
两百三十七人,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火焰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疲惫、茫然,也映出一丝倔强。
铁骸坐在最外围,独臂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盯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偶尔动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火炼仙子坐在他旁边,她曾经的火红长发如今变得灰扑扑的,沾满了沙土。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一会儿,又用手抹掉,再画。
那几个异兽幼崽被放在草棚里,铺着干草,盖着破布。一头小东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另一头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叫声,像一个婴儿的啼哭。一个石猿部族的女人连忙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比你们惨多了。”
萧寒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篝火的光映在萧寒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有了几分血色。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断臂的袖管垂在身侧,独眼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深不见底的井。
“那一年,我十一岁。妈妈刚死,阿萝才四岁,腿还残着。我们走了三天,从沙漠深处走到这片废墟。没有水,没有吃的,阿萝在我背上哭,哭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
他指了指那口枯井:“这井早就干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以为里面有水,用绳子绑着石头扔下去,听声音就知道是干的。石头落在井底,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那声音我现在还记得。”
“后来呢?”那个石猿部族的小男孩忍不住问。他坐在他妈妈怀里,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寒。
“后来?”萧寒嘴角扯出一个淡笑,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沙漠里的一缕风,“后来我趴在井边哭了半个时辰。然后爬起来,去追一只沙鼠。”
“沙鼠?”
“对。沙鼠知道哪里有水。跟着它,找到了一个地下裂缝,里面有渗水,还有一窝沙鼠崽子。”萧寒顿了顿,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把沙鼠崽子掏出来,烤了,给阿萝吃了。那只大沙鼠,后来被我做成陷阱,抓了好几只。”
“烤了好吃吗?”小男孩又问。
他妈妈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问。
萧寒却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却很真实:“好吃。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油滋滋的,虽然没什么肉,但嚼起来很香。阿萝吃了两只,剩下的我舍不得吃,留着第二天。”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这样活了三年。挖水、打猎、捡柴、躲避沙暴、跟秃鹫抢腐肉...直到有一天,我在流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从他身上,找到了一本《九脉蛰龙术》。”
萧寒看向众人,篝火的光映在他独眼里,映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你们知道,那本书上第一页写的什么吗?”
众人摇头。
“‘绝境之中,方能见道。’”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虚弱,身子晃了晃。阿萝想扶他,他轻轻摆了摆手,站稳了。他环视着这二百三十七张脸,那些脸上有泪痕,有沙土,有疲惫,也有希望。
“你们现在,就在绝境之中。”
“没有灵气,没有修为,没有储物戒,什么都没有。但你们有手,有脚,有脑子。你们经历过仙界的大战,见过仙帝的真面目,从万界烘炉下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这点苦,算什么?”
沉默。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然后熄灭。
然后,铁骸第一个站起来,独臂高举。他的独臂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粗壮,肌肉虬结:“盟主说得对!咱们从百万大军围剿里都活下来了,还怕渴几天饿几天?!”
“对!”火炼仙子也站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一声声呐喊,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荡。
那个石猿部族的小男孩也跟着喊,喊得小脸通红。他妈妈抱着他,眼泪流下来,却是笑着流的。
那几个异兽幼崽被吵醒了,纷纷叫起来,叫声细细的,却充满生机。
篝火映照着那一张张脸,疲惫依旧,茫然依旧,但眼中,多了一点光。
那是薪火的光。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人们陆续回到简陋的草棚里休息。草棚很矮,人要蜷着身子才能躺下。有人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看着那些干草和破布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有人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说几句含糊的梦话。
但萧寒依旧坐在废墟前,看着那片坍塌的土坯房。
阿萝依偎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终于回到哥哥身边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一只栖息在花上的蝴蝶。她的手还攥着萧寒的衣角,攥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不松开。
萧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沾着沙土,摸起来沙沙的。他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向满天繁星。
这里的星星和仙界不一样。仙界的星星很大,很亮,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这里的星星很小,很远,冷冰冰的,像一颗颗散落的沙粒。
“妈妈,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阿萝,还有很多人。”
“我们会在你睡过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会种粮食,会挖井,会盖房子,会把孩子养大。”
“等他们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个仙帝,他吃人。而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曾经跟他打过一仗,没打赢,但也没输。”
“等他们再长大一点,我会教他们修炼。不是仙界那些狗屁功法,是咱们凡人自己的路。”
“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却依旧温热的冰蓝心形结晶,以及那片同样黯淡的黑色披风碎片。
结晶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那是妈妈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披风碎片卷在结晶旁边,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却依旧完整。
“总有一天。”
身后,简陋的营地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百三十七人,在沙漠边缘的废墟旁,度过了他们新生活的第一夜。
荒原上,篝火已熄。
但火种,已埋下。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1章 完
章末语:
从仙界到凡尘,从仙王到凡人。一切归零,却也是一切开始。两百三十七个幸存者,将在末法世界最荒芜的沙漠边缘,用最原始的方式,培育那簇刚刚点燃的薪火。当火种深埋于最贫瘠的土壤,等待它的,将是漫长的、艰难的、却终究会破土而出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