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扶摇(1/2)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雾临站塔楼前,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衫。那是母亲连夜改小的,针脚细密,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衣摆,想起昨夜在油灯下,母亲低着头一针一线缝补的样子。
灯油燃了多久,她就坐了多久。
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小包干粮用油纸包着,一枚父亲年轻时用过的旧水囊,皮质已经磨得发亮,但完好无损。还有母亲塞进去的几个熟鸡蛋,用布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父母站在他身边。
母亲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落泪。她只是不断地伸手,替他整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理了又理,像是永远理不够。每理一次,就多看他一秒。
父亲沉默着,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厚实,带着灶台边常年累积的温度。
然后,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被塞进雾临怀里。
“省着点用。”父亲说。
雾临低头看了看,没有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是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他不知道父母攒了多久,但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家很长一段时间的积蓄。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陆续续,其他孩子也到了。
李小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小袄,布料鲜亮,在这清晨的灰蒙蒙里格外显眼。她被她母亲牵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雾临身上时,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究。
张山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那包袱比他的背还宽,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父亲陪在他身边,神情有些紧张,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雾临没有看到其他九个孩子的身影。他想起测试那天,那些让圆球亮起又熄灭的陌生面孔。他们应该也在别的时间、别的塔楼,踏上同样的路。
“都到了。”
许老师的声音响起。他从塔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那两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腰间都挂着制式的短棍,神情严肃,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时,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本次的领队。”许老师扫视一眼,目光在雾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这两位是王师兄和李师兄,负责护送你们前往扶摇城。路上一切听指挥,不得喧哗,不得离队。”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个孩子立刻噤声,家长们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告别吧。一炷香后出发。”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家长们立刻涌上前,把自己家的孩子围在中间。低语声、叮嘱声、压抑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母亲终于伸出手,把雾临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未来几年的份都抱完。
“临儿,”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不管资质如何,平安就好。”
雾临点点头,感觉到她的眼泪掉在自己的肩膀上,濡湿了一小片。
父亲走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那只手还是那么热,那么有力。
“走吧。”父亲说,“好好学。”
雾临看着他们,把他们的样子深深印在脑子里——父亲眼角的皱纹,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一炷香很快燃尽。
“列队!”王师兄低喝一声。
三个孩子慌忙站成一排。李小花还沉浸在与母亲分离的悲伤里,眼睛红红的;张山背着大包袱,神情紧张;雾临站在最边上,攥着行囊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许老师当先而行。两名灰衣师兄一前一后,把三个孩子夹在中间。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塔楼,穿过小镇清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走向镇外。
没有人回头。
或者说,没有人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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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越走越远,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山梁后面。
第一天,李小花还因为离开了家人小声啜泣。她哭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肩膀一抽一抽的,任谁都看得出来。李师兄走在队尾,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皱了皱,沉声道:“不许哭。”
那声音不凶,但很冷。
李小花立刻憋住,红着眼眶,咬着嘴唇,默默走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张山体力不错,但背着的那个大包袱实在太大,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他父亲大概是想让他什么都带上,生怕他在外面缺了什么。可在这崎岖的山道上,那个包袱就成了累赘。
雾临反而显得最平静。
他的体力不算好,走久了也会累,腿也会酸。但他只是沉默地跟着队伍,一步不落。累了就咬牙坚持,渴了就摸出水囊抿一小口。他观察着前面许老师的步伐节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跟上。
王师兄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但什么都没说。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从平坦的土路变成崎岖的山道,从小镇的炊烟变成荒野的寂静。路两边是连绵的山,山上长着不知名的树木和野草。有时候能看见远处山腰上有几户人家,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在那里。
夜里,他们在沿途简陋的驿栈歇脚。
说是驿栈,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四面漏风,床板硬得能硌死人。但比起露宿山野,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许老师和王、李两位师兄轮流守夜,孩子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睡。
有时候,他们赶路赶得远了,找不到驿栈,就只能在背风的山坳里露宿。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许老师会分给孩子们一些硬邦邦的干粮和肉干。那干粮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但饿了什么都好吃。肉干咸得发苦,却最顶饱。
“许老师,”一次歇脚时,张山忍不住问,“资质到底是怎么分的?除了下品,还有什么?”
这也是李小花和雾临都好奇的问题。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看着许老师。
许老师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在他深色的眼眸里跳动。
“最常见的,便是‘下品’。”他缓缓开口,“如同李小花的白光,张山你的淡黄光,都属此类。有修炼的潜质,但根骨普通,需要付出极大努力,方有可能在‘道途’上走出一小段距离。这类资质,十之八九。”
李小花和张山认真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在此之上,还有‘中品’、‘上品’,乃至传说中的‘极品’。”许老师继续道,“中品者,百中无一。光芒凝实,颜色鲜明,前途可期。上品者,千里挑一,异象初显,是各大学院争抢的对象。至于极品……”
他摇了摇头。
“那已是传闻,非我等所能揣测。”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李小花偷偷看了雾临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雾临那样的呢?”
火堆旁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许老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塔楼的‘测灵球’,能感应人体内最细微的‘灵机’波动。有波动,便有潜质。波动越强,越清晰,资质越高。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顿了顿。
“要么,是灵机天生稀薄至极,几近于无。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要么什么?”雾临自己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许老师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要么,便是灵机性质极为特殊,或者被某种力量遮蔽、干扰,以至于测灵球难以准确捕捉。但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通常……”
他停了一下。
“通常,都是前者。”
雾临低下头,没再说话。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转瞬即逝。
他知道许老师话里的意思——他很可能就是那种“灵机稀薄至极”的废材。测灵球太灵敏了,捕捉到了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波动,才给了他一个“待定”的机会。
这个机会,或许只是为了程序上的严谨。
或许,只是徒劳。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许老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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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雾临站在山梁上,望着前方,一时失了言语。
一片广阔的平原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池。
那城墙高耸,目测超过十丈,用某种青灰色的巨石砌成。那些巨石方正巨大,切割得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墙之上,隐约可见箭楼和了望塔的轮廓,有小小的黑点在移动,那是守城的卫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城池上空的那层雾气。
那雾气常年笼罩着整座城,淡淡的,流动的,像一层薄纱,又像一道屏障。阳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朦胧,让整座城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地方。
“那就是扶摇城。”许老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然,“云麓洲东部的枢纽,也是你们未来三年要生活的地方。”
一条宽阔的官道从他们脚下的山路延伸出去,穿过平原,直通向那巨城敞开的大门。那大门高阔得惊人,足以并行四辆马车。门楣之上,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清晰辨认——
扶摇。
城门口人流如织。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商贾、骑马的行人、步行的百姓……各色人等,往来穿梭,络绎不绝。远远就能感受到一种与小镇截然不同的气息——那种充满活力的、带着压迫感的、属于大城的气息。
“记住,”许老师的声音把他们的思绪拉回来,“城里规矩森严,不同于你们家乡。谨言慎行,努力修炼,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三个孩子望着那座雾气缭绕的巨城,一时都失了言语。
张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李小花眼中满是惊叹,又带着一丝怯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雾临静静地望着。
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望着那流动的雾气,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古朴的大字。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雾临。
名字是父亲取的,说是因为他出生那天清晨,小镇起了很大的雾,漫山遍野,什么都看不清。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雾,就说,叫雾临吧。雾来了,他也来了。
那时候,这只是个巧合。
现在呢?
测试那天,圆球上转瞬即逝的雾气。扶摇城上空,常年笼罩的雾气。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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