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子不教父之过(2/2)
陈其美沉吟片刻,缓缓道:“六斤兄,稍安勿躁。依我看,李子轩此举,并非真要逼死你蔡家。”
蔡六斤一愣:“这还不逼死?他都快把我家底抄光了!码头、钱庄、铺面……全在被他围剿!这不是逼死是什么?”
这时,陈其美身边的宋教仁也开口道:“蔡老板,李子轩此人,行事虽凌厉果决,但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他若真想要你全家的命,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费时费力的商业手段?他大可以像对付洪飞那样,或者让那些英国士兵再来一次‘土匪行动’。”
蔡六斤听得后背发凉,但还是不明白:“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其美和宋教仁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其美道:“他的目的,其实很明确。蔡学富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当汉奸,甚至改名‘犬养’,固然有其自身软骨头的缘故,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背后有你——青帮大字辈的蔡六斤,他的父亲,他的靠山!”
宋教仁接道:“他闯了祸,有你兜着;他需要人手钱财,有青帮的资源;他得罪了人,有青帮的威名震慑。正是这种‘有恃无恐’,才让他一步步滑向深渊,也让你蔡家被绑上了日本人的战车,成了众矢之的。李子轩打击你蔡家产业,看似狠辣,实则是在斩断蔡学富作恶的根基,也是在逼你做出选择。”
蔡六斤呆呆地坐着,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是啊!自己虽然不赞成儿子当汉奸,甚至多次斥骂,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觉得“反正有我在,出不了大事”?儿子惹了麻烦,自己虽然生气,但还是会动用青帮的关系去摆平。儿子需要钱讨好日本人,自己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会给他。
正是自己这种模糊的态度和下意识的护犊子,才让那个逆子越走越远,也让蔡家陷入了如今的绝境!
李子轩这是要逼他和蔡学富切割!和那个会把整个蔡家甚至青帮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二鬼子”切割!
“我……我明白了。”蔡六斤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决绝,“他是要我给个交代。给上海滩的百姓一个交代,给精武门一个交代,也是给所有的华夏人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清晰起来:“蔡学富那个畜生,从此与我蔡六斤再无瓜葛!明天我会登报声明,将他逐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
陈其美摇摇头:“仅此……恐怕还不够。蔡学富能调动资源,根源还是在你‘青帮大字辈大哥’这个身份上。这个身份,既是你的护身符,但此刻却是你的催命符。李子轩要的,是你不再能成为蔡学富的‘保护伞’。”
蔡六斤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其美。这话的意思是……要他放弃青帮的权位?!
这无异于要了他的半条命!他蔡六斤能在上海滩叱咤风云十多年,靠的就是青帮的势力和辈分!
此时,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蔡六斤的脸色变幻不定,挣扎、不甘、痛苦、恐惧……最后,化为一抹深切的颓然和认命。
他想起这些年青帮的乌烟瘴气,想起儿子在自己羽翼下的堕落,想起如今蔡家风雨飘摇、众叛亲离的局面……也许,真的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继续抓着那份虚名和权力,恐怕真的会拉着整个蔡家一起陪葬。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很明显蔡六斤认命了,他嗓音干涩地道:“我……蔡六斤,愿辞去帮中一切职务,退隐江湖,不再过问帮务。青帮‘大字辈’的名号……我也不要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椅子里。
陈其美和宋教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敬佩。能做出这个决定,对于蔡六斤这样的人来说,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
“六斤兄能如此深明大义,实属不易。”陈其美郑重道,“既如此,我和钝初兄,愿意一起去精武门,为你周旋,请那位网开一面,给蔡家一条生路。”
蔡六斤苦涩地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第二天,陈其美和宋教仁联袂拜访精武门。这一次,李子轩和霍元甲没有避而不见。
听完两人的转述,尤其是蔡六斤愿意放弃青帮一切权位、彻底退隐的承诺,李子轩沉吟片刻。
“蔡六斤能壮士断腕,倒也算个人物。”他淡淡道,“既然他肯与那汉奸儿子彻底切割,并交出护身符,我也不是非得赶尽杀绝之人。蔡家的产业,我会停止狙击,已造成的损失……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但有一点,那个犬养学富,必须离开上海!如果再让我看到他,或者听说他借着蔡家残余势力做任何危害国家民族之事,就别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是自然……如果那个小畜生再作妖,我陈士英第一个不放过他!”陈其美点了点头道。
陈其美和宋教仁都知道,这已经是李子轩最大的让步了。
消息传回,蔡六斤老泪纵横,不知是悔恨还是解脱。他立刻变卖部分剩余产业,筹措了一笔钱,派人强行将还在做着“皇军梦”的蔡学富绑上了船,送到了南洋。自己则真的金盆洗手,带着家人和所剩不多的钱财,离开了上海这个是非之地,回浙江老家隐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