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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蛾丹(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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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魂,”她说,“空了十七年。”

来人点头。

“这十七年,风从你掌心穿过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来人说:“是蛾哨。很远很远的蛾哨。”

胭脂娘子将骨钩悬在她空空的掌心上方。“十七年了,”她说,“你该有一盏新的灯。”

来人看着她。

“千蛾灯的债,”胭脂娘子说,“你欠那小徒一截指骨,她欠你一盏灯火。今夜。两清了。”

她以骨钩挑着那点银赤色的膏,轻轻点入来人掌心。

膏入掌心,不化开。凝成一粒极细的烛焰形凸起。如目如泪。

来人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除夕夜尽,东风渐起。

铺门半掩,烛火已熄。铜镜边那枝细烛烧到了底,烛泪凝成一滩白色的不规则的硬块。镜面暗着,只缺角处漏进一线天光——是正月初一清晨的天光,淡青色,薄薄的,像刚洗过的旧绢。

阿蛾站在门边。她手里捧着那盏桑纸灯。灯腹里的白烛芯,不知何时染了一点银赤。

她的师父——不——那人站在她身后半步。

她没有问该怎么称呼。那人也没有说。

她们只是并排站在门边,看着门楣上那三只物事。骨蛾、纸蛾、灯,中间系着那根红线。

“这一年的火,”那人说,“我来守。”

阿蛾没有回头。“守多久?”

那人想了想。“守到灯灭。”

阿蛾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盏桑纸灯轻轻系回门楣上,系在半年前系过的那个位置,系在她师父——系在十七年前她师父魂飞魄散的那个位置,系在她自己——系在半年前她把余生骨吹入银赤色膏心的那个位置。

骨蛾在左,纸蛾在右,灯在中间。风起时,三只物事各自颤着,红线绞在一起,绞几下又松开。

铺子里,胭脂娘子立在铜镜前。她面上覆着那半幅素白的胭脂纸,纸上那一点银赤在晨光里静静地亮着,如目如泪。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缺角处漏进的天光正正落在她左颊。她抬手,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

向铺子深处走去。

走过三排乌木架。架上胭脂盒密密匝匝,螺钿的、银錾的、象牙雕花的、素木无纹的。盒盖半开,膏色银白、绯红、檀褐、鸦青、蛾赤。有的盒面映着晨光亮莹莹一片,有的隐在暗处膏色沉沉像睡着了。

走过那面缺角铜镜。镜中没有人影,只有门楣上那三只物事在风里轻轻地慢慢地颤。

走过一架挂着四十二种骨钩的银架。钩尖都空着,泛着冷润的牙白色。

走到尽头。那扇极窄的门。

她抬手,指尖在门面正中轻轻一叩。叩声很轻。门缝里没有烟气渗出来。她收回手,静立片刻。

然后她开口,对着那扇门。“蛾井。历代失指人,骨皆沉此。无人来赎,便永为蛾腹中物。”她顿了顿。“今有一人。魂不在此。火守十七年。债已还。”

她垂下手。

门静静的。门面上有细密的经年累月留下的指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有的是求骨人叩门时留下的,有的是守井人推门时留下的,有的是——是她自己十七年来每一次叩问时留下的。

晨光从门缝渗进来,落在那一道道指痕上。最深的那一道,无名无姓,只有年月。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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