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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蛾丹(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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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左手拇指轻轻摩挲那处,一下又一下,摩挲了很久。

胭脂娘子立在铜镜前,正将那只银赤色的空匣搁回乌木架。架上搁着三十六种胭脂匣,螺钿的、银錾的、象牙雕花的、素木无纹的。这只半片蛾翅骨匣被安在第三十七格,那是昨日还空着的位置。

阿蛾看着那格,忽然问:“我师父的骨,也在蛾井里?”

胭脂娘子没有回头。“不在。”

阿蛾等她说下去。她没有说。

铺子里静了片刻。烟气从门缝渗进来,拂过门楣上那架翻正翼的纸蛾骨。蛾腹空空,翼骨相击不再如裂帛,倒像远山传来的、隐隐的更漏。

“她焚了你右手中指,”胭脂娘子终于开口,“种蛾种于你残端,令你夜夜被骨啃残指——你却只问她骨在何处。”不是问,是陈述。

阿蛾垂下眼。“她是我师父。”停了很久。“她教我制纸蛾时,从不让我碰火。她说不急,手不稳,点出的翅不够匀。她教我调朱砂、染桑纸、削蛾骨、画蛾图。她画蛾图时,笔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纸上的蛾。”顿了顿。“她画的蛾,从不点翅根。”

胭脂娘子转过脸。她左颊那片纸蛾,浓艳的胭脂色淡了几分,翅缘银线还在,火舌纹却隐去了大半,只剩一张素白的无纹无绘的胭脂纸覆着半面颊。纸在烟气里微微翕动,像将飞未飞的翼。

“她为自己点过。”阿蛾说。“在无蛾图上。十指断处,各点一笔,如目含泪。”

胭脂娘子没有接话。她垂眼看着自己掌中。骨刀还搁在银架边,刃上残留一线极细的银赤色膏,凝了,像干涸的血痕。

阿蛾起身,将膝上的骨匣轻轻阖上。“娘子说,匣开救一蛾鬼,匣合永为骨,替我守火。”她捧着匣,走到门边。

门楣上那架纸蛾骨静静悬着。翼正,腹空,蛾尾垂着三缕褪了色的绦子——那是不知哪年中元夜谁系上去的。

阿蛾抬手,将骨匣系在蛾腹下方。匣触蛾骨的一瞬,蛾腹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纸蛾扑火那种噼啪的响,是骨匣内壁刻字被风吹过时那四行字依次亮起的、细细的呜咽。

骨已蛾,火已生,

守蛾人却失指。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阿蛾没有回头。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退到门槛外,退到坊巷的青石板上。

中元夜的雾气从地缝里渗出来,薄薄的、凉凉的,缠着她的裙摆,缠着她新愈的右手中指。

她抬起右手,对着门楣上那架纸蛾骨。五指舒展。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镜里映着天——不是铺中那面缺角的铜镜,是巷口一方窄窄的、月隐云遮后复又漏出的、清冷冷的天。

天边没有纸蛾。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巷外走去。

胭脂娘子立在门内,目送她走远。她没有问阿蛾去往何处。阿蛾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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