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肠(四)(2/2)
而后来被剜肠,影种虽未被触及,却因失去部分肠脉滋养而日渐萎缩,此刻正像一颗干瘪的种子,蜷缩在胁下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一根针,在轻轻扎着他的魂魄。
杜无肠反手握刀,刀尖对准影种所在的位置。他没有犹豫,用力刺入。
奇怪的是,并无皮肉被割裂的触感。刀身仿佛化作了虚无,直接穿透肌肤,触到那枚干瘪的影种。下一刻,剧痛炸开——不是刀刃的痛,而是像整段记忆被硬生生剜出,像是师父的声音、师父的眼神、师父的教诲,都被这一刀斩断,碎成了无数片。
他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一滴血珠沿着刀背的倒钩缓缓上升。那血珠并非红色,而是银中带赤,像融化的月光混入了晚霞,泛着奇异的光。更奇的是,血珠在上升过程中逐渐变形,竟化作一只小小的、茜色的“影舟”,舟身不过指甲盖大小,却门窗俱全,舟头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正是他的师父。
杜无肠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师父的影子在舟头张口,似要言语,却无声。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刀风掠过。刀风刺骨,带着冰冷的寒意,影舟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中,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美丽而凄艳。
唯有那滴银赤血珠,完好无损地悬在刀尖,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流泪的星星。
胭脂娘子早已备好一只影瓷盂,盂身泛着淡淡的茜色,内里空无一物。她引刀尖至盂口,血珠滴落,与昨夜炼成的“无肠”粉末相遇。“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沸水浇在雪上,粉末与血珠交融,化作一盂粘稠的“影浆”,色作银赤,表面泛着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确如“影里炸开的夕霞”,美得诡异而凄艳。
“新血洗旧痛,”胭脂娘子以一根细长的影针缓缓搅动影浆,浆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或哭或笑,转瞬即逝,那些都是被杜无肠救过的人,都是藏在他记忆里的影,“痛极而血新,血新而影活。此浆名‘回肠’,然回肠未必解痛,有时,不过是让痛楚换一种方式继续罢了。”
第三夜,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坊间的万物都沉在睡梦中,只有花影肠铺的幽光,还在黑暗中闪烁。
铺内的幽光似乎比前两夜更暗淡些,四壁悬挂的影肠蠕动得更加频繁,发出的呜咽声也愈发清晰,仿佛在期待,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空气中的腥甜香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