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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石(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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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个坊巷里的更夫。他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刻着风霜,手里提着梆子,眸底的空洞,比绸缎商更甚,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他说自己那夜打更,路过巷口,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软软的,糯糯的,心一软,便探头看了一眼,就见满巷的竖瞳,齐齐转向他,那目光,冷得钻骨。之后,他便觉眼里像进了沙子,磨得生疼,揉也揉不出,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瞳孔在慢慢变淡,“像被水洗掉的墨,一点点,淡下去,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他在石案前立到三更天时,身子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依旧死死睁着眼睛,不肯闭上。铜镜里,忽然映出一张扭曲的小脸——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孩童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对巨大的、空洞的眼眶,眼眶里,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拼命往外爬,想从镜中钻出来,抓住更夫的眼睛。

阿猫迅速合上铜镜,挡住那对小手。她从匣中挑出一点“无瞳”胭脂,轻轻点在更夫的双眼眉心。

这一次,没有惨叫。更夫只是僵立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声音细碎,模糊不清。阿猫凑近了听,才听见他在说:“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那年的大水,我救不了你……我尽力了……”

镜中的孩童脸,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无踪。更夫再睁眼时,瞳孔恢复了寻常的颜色,只是眼白里,多了几道细细的血丝,血丝的排列形状,恰似一个未写完的“瞳”字,在眼白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犹豫,选了“一滴髓”。阿猫取来那根骨针,轻轻刺破他的后颈,取出一滴晶莹如露的髓液,髓液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颗小小的珍珠。髓液滴入铜镜的瞬间,镜面忽然变得漆黑,黑得像墨,黑中泛起一点银光,像深夜里的孤星,在镜中,静静闪烁。

更夫走后,依旧在坊巷里打更,只是梆子声,比从前更沉,更缓,每一声,都像在忏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阿猫记不清,自己收了多少“瞳鬼”,救了多少“失瞳”之人。只记得,每收一个瞳鬼,猫眼石匣里的“无瞳”胭脂,便会少一点;每救一个失瞳人,铜镜里,便会多一道人影。那些人影,在镜中缓缓游动,有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玉磬般的“叮叮”声,清脆,却凄凉,在夜色里,绕着巷口,散不去。

她的左眼窝,越来越冷。石眼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越来越响,有时夜里静下来,铺子里连一丝风也没有,她能清晰地听见,那粒石眼里,有细小的声音在说话——是那些被收入镜中的“瞳鬼”,在低语。它们说冷,说暗,说想回家,说想看看天光,说想再摸一摸亲人的脸。

可“家”在哪里呢?阿猫常常在深夜里,坐在石案前,“看”着铜镜里的那些人影,心里沉沉的。它们的瞳仁,早已被琢成了猫眼石,嵌在不知哪支钗头,不知哪支簪尾,陪着不知哪个贵人,在深宫里,在高门大院里,看着不知哪个朝代的夜色,看着不知多少轮的月圆月缺。而它们的气机,却被困在铜镜里,被困在瞳井里,永世漂流,永世不得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季夏的暑气,渐渐淡了,坊巷里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转眼,又是一年季夏,长安城,终于下了今岁的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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