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石(一)(2/2)
阿猫没死。她从少府监的乱砖堆里爬出来,怀里紧紧揣着半片从塔心捡回的裂石,石面上刻着她未完成的“无瞳图”。那图古怪得很,白日里看,只是些扭曲的纹路,可一到夜里,便会生出丝丝凉意,吸她眼眶里的温度。她夜夜睡不安稳,每每闭眼,便觉有冰凉的东西顺着空洞的眼窝往里钻,像在吮吸她仅存的魂魄,熬得她形销骨立,只剩一把枯骨裹着皮肉。
她是循着那线竖光的寒意找来的。坊巷间的传言说那光能“钉人足踝”,她虽已盲,可那光里的冷,她熟得很——正是千瞳塔裂开那瞬间,扑面而来的那种冷,冷得钻骨,冷得蚀魂,裹着猫眼石碎裂的腥气。
仍是正午时分,阿猫扶着坊墙,一步一步摸到了那巷口。指尖触到巷壁的赤铜镜,镜面冰凉,镜后的竖瞳似在盯着她这无瞳的闯入者,缓缓转动。
就在这时,那线竖光,准时亮起。
这一次,阿猫没有停步。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尖颤巍巍触到那线竖光,顿时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血脉往心口扎,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巷底走。黑暗里,传来铜镜转动的“嘎吱”声,千百万只竖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齐齐转了过来,盯着她空洞的眼窝,那目光,似有实质,落在她身上,重得像山。
巷底立着一扇门,无匾无楹,连门环也没有,门楣上只悬着一只冻住的猫眼。那眼是用胭脂色的琉璃削成的,薄如蝉翼,却清晰地映出一道竖状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照在那猫眼琉璃上,琉璃竟“簌簌”地颤动起来,像真的眼睛在眨,连那瞳仁里的细竖线,也跟着轻轻动。
门,自开了。
铺子里不大,深且窄,像一口竖着的棺材,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四壁没有窗,只靠墙龛里几盏鱼膏灯照明,灯光是淡淡的胭脂色,晕开在空气里,氤氤氲氲,像一层薄薄的血雾。地面铺着某种光滑的石材,阿猫的草履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铺子里荡开,像踩在巨大的颅腔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铺子最里头,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案,案面平整如镜,却嵌着无数细小的、竖瞳状的纹路,纹路里凝着胭脂色的水渍,干了又凝,凝了又干,层层叠叠。石案后,踞坐着一个人——或许,能称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