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覆唇(二)(2/2)
第一局,押“旧眼”,射胭脂骨。
胭脂娘子指尖轻弹,鎏金铜钵内突然生出一股气流,卷起地上的胭脂渣,在空中盘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泛着暗红的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第一局,需押上自己最珍贵的‘旧物’。”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没有感情的玉石相击,“射——何物藏于钵中?”
阿覆闭上仅存的右眼,凝神聚气。她的射覆术全凭气机感应,哪怕看不见,也能通过气流的变化、气息的流转辨别器物的真伪与隐秘,这是师父倾尽全力教给她的绝技,也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她将心神沉入体内,调动残存的气机,顺着空气的流动延伸至铜钵之中,细细感知着钵内的每一丝气息变化。片刻后,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血肉腐烂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胭脂香,还有一丝她自己的气息,温暖而熟悉,却又带着腐朽的冷意,像是冬日里冻僵的血肉。钵内似乎浮着一丸“胭脂骨”,骨上生着细小的绒毛,像未绽的唇瓣,柔软却带着死寂的冰冷,气机流转缓慢而滞涩,像是被困在某种无形的结界之中,无法挣脱。
“射覆——胭脂骨。”阿覆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丸胭脂骨,正是她三年前被剜去的那只左眼所化。当年她被押入刑场,冰冷的刀锋划过眼睑,左眼被生生剜去,疼痛钻心刺骨,仿佛灵魂都被撕裂。她以为那只眼睛早已化作尘土,散落在刑场的角落,却没想到,竟成了胭脂娘子炼色的药引,被藏在这鎏金铜钵之中,日夜承受着气机的侵蚀。
胭脂娘子指尖再次轻弹,倒扣的铜钵“咔哒”一声弹开。钵内果然躺着一粒小小的骨丸,色暗褐,像被血腌过的覆盆子,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骨丸上生着细密的绒毛,正是阿覆被剜去的那只左眼所化。骨丸在钵内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那是来自血肉的哀嚎,是来自灵魂的挣扎。
娘子拿起旁边的半片铜镜,轻轻敲击骨丸。“当”的一声脆响,骨丸瞬间碎裂,化作粉末,颜色呈浓郁的覆赤,像覆盆子的果肉碾碎后的颜色,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脂粉的气息,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此色名‘一目’,”她说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藏着你的旧痛,也藏着你的执念。”她抬手一挥,粉末被吸入一只小巧的玉瓶之中,玉瓶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一只无眼的覆钵,与阿覆残图上的器物隐隐呼应,瓶身上的纹路细腻,像是用指尖一点点雕琢而成。
阿覆看着骨丸碎裂的瞬间,左眼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刺,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空洞的眼窝中流出,却是暗红的血色,滴落在青石地上,与胭脂渣融为一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被灼烧,又像是在相互交融。她知道,这是旧痛在被唤醒,也是她的执念在被胭脂娘子汲取,这是交易的代价,是她必须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