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窖唇(二)(2/2)
每当这缕冷香消散,第二天长安坊间必定会传出“失色”的消息。有时是宫墙上的朱砂,一夜之间褪得只剩灰白,像被雨水洗尽了颜色;有时是贵女们珍藏的上好唇脂,天明时只剩空盒,盒底只留一点冰碴;有时是守夜人冻裂的唇皮,醒来时嘴角只留一丝暗红,再摸唇时,竟光滑如初,只是那点暗红再也寻不回;最诡异的一次,坊间有位书生,前夜还在灯下苦读,晨起却发现自己少了半片舌尖,满口鲜血,而雪窖冰门上的那只冻唇,颜色竟比往日鲜亮了数倍,艳得像要滴血。
长安人渐渐摸清了规律:雪窖吐香,必有失色。可即便如此,仍有人趋之若鹜。因为传闻里,那无匾小铺中住着一位胭脂娘子,她炼制的“雪窖唇”胭脂,能让人唇色艳绝,胜过世间所有脂粉,哪怕是形容枯槁的老妇,只点上一点,也能唇若樱桃,焕发生机。只是这胭脂的代价,无人知晓,只知道求色者往往能得偿所愿,却也会在日后某一日,突然失去一样珍贵之物,或是声名,或是健康,或是一段记忆,仿佛是与雪窖做了一场隐秘的交易。
今岁腊八,雪窖又迎来了一位客人。他名叫封火,原是长安御窑场的烧窑师,一手看火的本事,在御窑场里无人能及。封火天生一双异眼,瞳仁比常人略深,能凭窑火的颜色辨别瓷器的命运:烧出蟹壳青色的,必是胎体有瑕,难以久存;烧出鱼肚白色的,虽品相尚可,却带着隐疾,易碎易裂;而烧出胭脂晕色的,最为奇特,也最为不祥,坊间皆称“必妖”,往往烧出此色,不出三日,窑场必有祸事。
御窑场是皇家重地,专司烧制宫廷用瓷,尤以祭红瓷最为难得。祭红瓷以铜为着色剂,釉色鲜红如血,温润如玉,是祭祀先祖的重器,可烧制难度极大,需掌控好窑温、釉料配比,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十窑九不成。三个月前,工部奉圣旨,要御窑场烧制一批祭红瓷,用于来年春日的宗庙祭祀,限期一月完成。御窑场总管将此事交给了封火,因为他是场中唯一烧出过三次祭红瓷的人,虽有一次烧出了胭脂晕色,惹了小祸,却仍是最佳人选。
封火接了差事,便日夜守在窑边,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精选瓷土,反复调配釉料,甚至效仿古法,在釉料中加入了自己的血,只为求那一抹纯正的红。窑火燃了七日七夜,封火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紧盯着窑口的火色,那双眼异眼能穿透窑壁,看见瓷坯在火中渐渐成型,釉色慢慢晕染。眼看第八日清晨便可出窑,封火心中稍松,正想喝口热茶,却突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窑炸了。
熊熊烈火从窑口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瓷片和岩浆,瞬间吞噬了整个窑场。封火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台上,鲜血直流。他挣扎着爬起来,只看见漫天火光中,无数尚未完全成型的祭红瓷随着岩浆流出,落地竟化作了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御窑场的石板路流淌,染红了附近的雪地,那红色刺眼夺目,像无数条血蛇,在雪地里扭曲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