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关(三)(2/2)
可谁知,殿试那日,他因太过紧张,在金銮殿上不慎打翻了御前的砚台,浓黑的墨汁溅脏了龙袍,染黑了那条鲜红的绸带。皇上龙颜大怒,当即判了他“殿试失仪”,永禁春闱,一道圣旨,将他从云端打入了泥沼。那一日,他穿着染墨的锦袍,系着那条被御前风灯燎去一角的红绸,走出宫门,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暖他冰冷的心。回到家中,他将红绸取下,藏在箱底最深处,本以为早已遗失在岁月的尘埃里,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见到这条承载了他所有荣耀与屈辱的红绸。
“这是你最舍不得的‘红’。”我的声音从井口传来,穿透铜镜的倒影,落在他耳边,像一声叹息,“是你对状元功名的执念,是你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是你心中最深的不甘。”
柳还青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寸红绸,指尖刚触到绸面,红绸便化作一阵飞灰,从指缝间飘散,像一场逝去的梦。灰雾中,一粒暗红色的胭脂缓缓滚出,颜色发暗,像被人唾过的血,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正是他当年梦想破碎后的心境,绝望而悲凉。
他愣在原地,看着飞灰散去,心中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殿试的惊慌,皇上的震怒,街坊的嘲讽,母亲的叹息,一一浮现在眼前,让他痛不欲生。这些年,他看似已经放下,实则从未忘记——否则,他不会用九十九位女子的唇血绘制《长安舆图》,不会在卷末写下“胭脂关”三字,更不会来到这里,求一味“染名”之色。
“旧念如绸,看似柔软,实则坚韧,若不割舍,便会成为困住你的牢笼。”我站在井口,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映着他痛苦的神色,也映着他眼底的释然,“这粒胭脂,是你旧念所化,带着你的不甘与遗憾,是炼色的第一味药引。”
柳还青从井里爬出来,衣衫上沾着淡淡的灰雾,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知道,这寸红绸的消散,是与过去的了断,也是炼色的开始,他必须放下过去的荣耀与屈辱,才能走向未来。
我用铜镜接住那些飞灰,轻轻一晃,飞灰便凝结成赤褐色的粉末,像是干涸的血痂,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此关名‘弃官’。”我将铜镜放在案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舍弃了对功名的执念,却并未舍弃对‘名’的渴望——这便是你接下来要闯的‘新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