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妆(四)(2/2)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走出铺门,走向尸身。京兆尹挥刀阻拦,刀锋却径直穿过她的身躯——她是凝聚成形的魂魄。
她停在杜宣尸身前,俯身五指成爪,毫不犹豫插入心口梅形缺口,狠狠一掏。一团漆黑、纠缠着黑色细丝的光团被抓出,那是杜宣浸透怨毒、扭曲成梅形的残存魂魄。
女子将光团塞进嘴里缓缓吞下,转身面向沈雪,露出解脱的淡笑,而后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她的身躯燃起冰蓝色火焰,从心口梅印迸发,瞬间吞没全身。火焰遇风暴涨,化作冰蓝火龙,冲向四周火把与官兵。
凡火遇冰蓝之火竟轰然暴涨,整条安邑坊瞬间陷入火海。这火却是冰冷的,烧过之处屋舍无损、人畜无伤,只所有颜色被洗去,只剩黑白灰。唯有漫天红雪仍在飘落,落在火中发出“滋滋”声响,似泣血,又似诉说。
火熄时天已微明,安邑坊一片死寂。屋舍街巷完好,却无半分色彩,如浸水墨画,透着苍凉。那株老梅化作焦炭,只剩焦黑主干矗立,如指向苍天的枯指。
颜如斋消失无踪,原址只剩一堆灰烬。京兆尹战战兢兢拨开灰烬,见七片完好的铜镜碎片,边缘缠枝梅纹清晰。
拾起第一片,镜中是雪地赠梅,少女捧梅、少年指尖将触未触的青涩欢喜;第二片是灯市同游,她扮少年郎,他牵她手,灯火映亮的情意绵绵;第三片是城头并肩,烽火照夜,他指敌营、她按刀的信任坚定;第四片是马背相依,他低语情话、她耳根泛红的甜蜜;第五片是琼林宴后,他醉拉她手、轻声说“等我”的真挚;第六片是雨夜跪门,他浑身湿透、她隔门缝凝望的绝望;第七片却是空白,只映出拾镜者惊恐的脸。
七片铜镜中央,静静躺着一枚乌金羽林令牌。背面原本刻着沈雪名讳的地方被刮去,新錾“落梅无悔”四字,字迹深峻,藏着决绝与释然。
十年光阴流转,长安易主,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城中恢复繁华。安邑坊渐渐有人烟,唯有焦梅周围空出荒地,成了孩童嬉戏、路人休憩之地。
某个腊月,荒地上多了一间小铺。无匾无招,檐下悬着一盏素绢灯,灯上绣着五瓣梅,与当年颜如斋的那盏一般无二。
铺门常闭,无人见过东家真容。夜半路过的更夫说,有时能看见窗内微光,隐约有铜镜轮廓,镜背“落梅”二字被暗红色填满,在月光下似未干的血,透着诡异。
凡是在铺前停留过久的人,归家照镜时,眉心都会多一点绛红,是皮肤下透出的梅形颜色,小巧精致。三日之内,此人必定遇上故人——或是曾负之人、曾欠之人,或是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相逢那一刻,眉间梅印骤然刺痛,往事如潮水涌来。有人偿还旧债、了却心愿;有人续上情缘、破镜重圆;也有人因此疯癫、死去,或是彻底消失。
坊间流传,那是“落梅妆”在寻主——寻找心里存着一瓣梅、一段情、一条未还之命的人。寻到了,便是一场交易,以旧伤、旧情、旧命,换死者生色、生者偿命的机会。
这场交易能否换回想要的东西,无人知晓。只那盏素绢梅灯,年年腊月亮起,在夜色中散发淡光。灯下铜镜静默,镜背“落梅”二字一年比一年红,红得似要滴血,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它在等,等下一个藏着遗憾、背着旧债的人,等下一个愿以一生冷暖,换一妆片刻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