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妆奁(三)(1/2)
画面破碎,又重组。
一个八岁女孩,偷偷打开妆奁,涂了胭脂。夜里,她抓挠着自己的脸,皮开肉绽,裂痕像蛛网蔓延。她哭着喊:“娘,我好疼……”
一个十五岁少女,出嫁前夜对镜梳妆,涂了“玉楼春”。花轿行至半路,她忽然掀开盖头,脸已碎成瓷片,一片片剥落。路人惊叫逃散,只剩空轿在荒野中摇晃。
一个二十岁少妇,产后体弱,想用胭脂提气色。涂上后,她抱着婴儿的手忽然僵硬,母子双双化为瓷像,在晨光中泛着死白的光。
一百五十年,七代沈家女子,二十三条人命。
她们的痛苦、恐惧、怨恨,全都熔在这小小的妆奁里,成了诅咒的养料。
胭脂娘子睁开眼睛,指尖已结了一层薄霜。
妆奁盖自动打开了。
不是沈璃打开时那样平缓,而是猛地弹开,发出“嘭”的一声。那盒“玉楼春”胭脂从格中升起,悬在半空,膏体开始蠕动、变形,最后凝聚成一张人脸。
一张破碎的女人脸。
左眼缺了一半,右颊裂开一道深痕,嘴唇的位置只剩黑洞。但若仔细看,仍能辨认出昔日的秀丽轮廓——正是李氏。
“你……是谁?”人脸开口,声音像瓷片摩擦,尖锐刺耳。
“调胭脂的人。”胭脂娘子平静回答。
“你想救沈家那个小贱人?”人脸扭曲,裂痕更深,“不可能!我要沈家女子世代受苦,直到血脉断绝!”
“你恨的只是沈青山。”胭脂娘子直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为何要迁怒无辜女子?”
“无辜?”人脸尖笑,“她们享受沈家的富贵,就是帮凶!若非她们的存在,沈家血脉早该断绝!我要让沈青山在九泉之下看着,他的子孙代代被女子所累,永世不得安宁!”
灯火剧烈摇晃。
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窜高,变成幽绿色,映得满室鬼气森森。妆奁开始震颤,内壁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影——都是死去的沈家女子,她们挣扎、哭嚎、抓挠,想从瓷壁里爬出来。
胭脂娘子叹了口气。
她从竹榻下取出一只陶罐,打开封泥,里面是半罐清水。但这水不寻常——水面平静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反而透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忘川水’。”胭脂娘子舀出一勺,“但不是地府的忘川,是我自己调的。饮下它,可暂时忘却前尘,看见真相。”
她将水泼向悬空的人脸。
“嗤——”
白烟冒起,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惨叫很快变成呜咽,又变成低泣。烟雾散去,人脸变了——裂痕消失,五官完整,成了一个温婉清秀的少妇,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未出嫁时的天真。
这是李氏生前的模样。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胭脂娘子身上:“我……我在哪里?青山呢?他说今天要带我去看新烧的瓷……”
胭脂娘子心中一痛。
李氏到死都不知道真相。她以为那夜是场噩梦,以为丈夫会来救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的怨气来自背叛,但更深层的,是至死未醒的痴念。
“李娘子,”胭脂娘子轻声问,“若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嫁给沈青山吗?”
李氏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如初雪。
“会啊。”她说,“他虽然有时候糊涂,但待我是真心的。他说要给我烧一只全天下最美的妆奁,让我用到老,用到死……”
话音未落,她的表情骤然扭曲。
记忆回来了。
商人的狞笑,丈夫的躲闪,窑中的灼热,骨肉融化的剧痛……所有画面奔涌而来,将她再次撕碎。人脸重新变得破碎,但这次,裂痕里流出的不是恨,而是泪。
瓷做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案上,碎成粉末。
“原来……是这样。”李氏的声音沙哑,“原来他从没爱过我。”
灯火渐熄。
人脸缓缓沉回胭脂盒中,妆奁盖“咔嗒”合上。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胭脂娘子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
她知道,诅咒的核心不是恨,是痴。
痴念不消,诅咒不灭。
接下来的三天,胭脂铺没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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