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忘忧(二十六)(2/2)
睡梦中,她感觉到身边暖和了一下,又消失了。
第二天,华安醒来时,还睡在榻上。
喜床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帐子里的喜果喜糖撒得随处都是。
她看了一眼那对龙凤花烛,结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烛花,灯芯无人剪,没有燃到头就灭了。
宫人进来服侍她梳洗时,她让人将喜床上的喜果喜糖都收了,把那对花烛也撤下了。
用过早膳后,华安让高晗在府里歇着,她进宫去谢恩便够了。
他早膳也没吃两口,脸色也显得苍白,昨日溺水后也没歇着,又招待了一番宾客,用膳时偶尔侧过头,轻微咳嗽一声,看起来有些着凉了。
“我还是陪公主一块去吧,我的身体无碍。”高晗温雅道。
华安也没再多说。
进宫的路上,两人遇到了徐雄。
昨日他在军营里练兵,没空来参加两人的婚礼,今早刚从军营里回来。
他向两人道了声喜,便告辞了。
当马车继续行驶时,华安忽然问了一句,“许怀是你的人吗?”
“公主何出此言?”
她看了他一眼,坦然道,“我只是猜猜罢了,你这么狡猾,应该不会没发现那壶酒有问题。”
高晗从容应道:“公主猜对了一半,他并非我的人,不过他想干什么,我都知道。”
华安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了,他是将计就计,是想通过这件事给陛下上一课吧,若是她当时没有把陛下带过来,那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她看了一眼他那张温雅的面孔,想到当初他在城楼上说过的话,后背冒出一丝凉意,她转过视线,拨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帘子。
进宫谢恩时,六皇子问起婚礼上发生的事,高晗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为他当时旧疾突发,无法再继续仪式,所幸休息了会儿后便好转了。
六皇子问他有什么旧疾,高晗回答说是老毛病了,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出宫后,华安问他是不是真有旧疾,还能活多久,让他先知会她一声,到时候她也有所准备。
“公主不必担心,到时我会为公主提前准备好和离书。”高晗用体贴的语气道。
华安又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拿许怀怎么办?”
“他有他的用处。”高晗又道,“日后公主若是想上街,随时都能出门,不必知会我。”
华安投桃报李:“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也能随时纳进门。”
高晗笑而不语。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除了用膳在一块,赴宴时一块去,其余时间都是各过各的,不过在外人眼里看着也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钟吾没再露过面,但华安有时候在睡梦中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就在床边,离她很近。
醒来时,她总会朝床边伸出手,感受会儿温度,有时候会残留一点温热。
收回手后,她总是静静地靠在枕上,等着天亮,看着晨光逐渐映亮屋子。
近来她总喜欢看天,无事的时候总会静站在廊下看天,看着天空广阔无边,总会让人忍不住去想,天的那头是什么地方?
这日,当她站在回廊下看天时,又看到那只小麻雀飞进了书房那儿的院子里。
她都已经看到过好几回了,是同一只麻雀。
她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当她进院子时,看到那只小麻雀停歇在高晗手上,有点不可思议。
当她走过来时,小麻雀从他手上飞走,落在了那棵海棠树的枝条上。
“它是你养的?”
高晗转过头看她,目光柔和带笑,她看着枝上的小麻雀,目露一丝好奇。
“是别人送的。”他转过头看着那只小麻雀道。
华安有点意外,什么人会送麻雀?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在那张温雅的脸上看到了柔和的神色,便明白过来了,“是心上人?”
高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她就当他默认了。
“是你父亲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吧。”华安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她嫁给了别人,你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其她人了。”
高晗淡淡一笑,“公主只说对了一半。”他的视线越过枝上的小麻雀落向远处的天边,“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大夫曾断言我活不过三十岁,父亲自然将全部期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对我也从无要求,我只要在活着的时候结一门亲事,留个后就行了。”
华安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并没有回应他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过了会儿问道,“那你恨你父亲吗?”
高晗又淡淡一笑,“我不恨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道,”大概除了两个人吧。”
华安也能猜得出这两个人是谁,一个是他那位心上人,一个是他义兄高筹。
她思忖了会儿,问道,“高将军知不知道你父亲就是陷害他家的幕后主谋?”
高晗缓缓点了一下头。
华安便什么都明白了。
晚上,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梳着头发,想着他说的三十岁,从现在算起,还有四五年光景,到时陛下应该也能独当一面了,他也可以退场了。
想到这儿,她停下手上的梳子,过了会儿才缓缓梳下。
她将梳子放到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到四五年后,她还要再跟他走,去报答救命之恩吗?
或许,他已经用不着自己报恩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华安都没有再感觉到钟吾的气息。
她觉得他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期间陛下开始亲政,逐渐收回实权。
而满朝文武,除了她和高筹,没人知道高晗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而他要教给陛下的最后一课,来临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