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鸿门宴(2/2)
他可以有防备,但他还是会去——因为不去的后果更严重。不去,是抗命,是不受节制,是给袁崇焕一个堂堂正正动手的理由。去了,至少还有一层“我来了,我配合了“的面子在,面子在,刀就不一定落得下来。
这是一个被逼进死角的人做出的选择。
陆晏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在心里把那张棋盘重新摆了一遍。
袁崇焕的帖子,写的是阅兵犒师。阅兵犒师,是督师的职权范围,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地点选在双岛——双岛在东江镇辖区以内,但离皮岛有一段水路,毛文龙到了双岛,就离开了他最熟悉的地盘,身边能带的人有限,接应的距离也拉长了。
请帖是一张纸,但那张纸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纸重得多。
陆晏睁开眼,把纸条折好,打开抽屉,搁进去。抽屉里那些纸条又多了一张,挤在一起,厚了一层。他把抽屉推上去,扣好,重新拿起笔,把方才凝在笔尖上的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刮干净了,蘸了新墨,去批下一份公文。
公文是关于登州卫夏季巡海排班的,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日期,整齐的,按月排列,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把每一行看了,该签的签了,该改的改了,搁笔,拿下一份。
批了三份,搁笔,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比刚才更响了一些,像是日头更烈了,把那些虫子也逼急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个问题。
毛文龙去了双岛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从他穿越进来那一天起,就存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但知道答案和眼看着答案发生,不是一回事。
知道的时候,那只是一段历史,一行字,几个名字,一个结局,像教科书上的某一页,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眼看着的时候,那不是一页纸了。那是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在皮岛上经营了八年、底下几万人叫他毛帅的人——正在走向一个他自己可能已经隐约感觉到但不愿意相信的结局。
陆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批公文。
公文批到傍晚,他搁了笔,叫范福进来添灯油。范福端着油壶进来,往灯盏里添了油,嘴上说了句“东家今晚吃什么,灶上问了“,陆晏说随便,范福应了,出去。
他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
夕阳已经压到院墙上头了,把半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橘红,另外半个院子在阴影里,阴影的边沿很清楚,像刀切出来的,一边亮,一边暗,中间没有过渡。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摆得不大,只是细微的一点点,像是在风里点头,又像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推了一下。
他看了那棵树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身,回到案几前,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条又取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该去就去吧。“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然后去吃晚饭。
饭桌上,崔氏问他今天衙门里的事多不多,他说不多。承乾在旁边吃饭,把一块鱼肉夹掉了,掉在桌上,崔氏替他捡起来,说了句“慢着吃“,承乾“哦“了一声,继续吃。
陆晏看着那个孩子吃饭的样子,嘴巴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他吃完了饭,回了书房,没有再掌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里间走。
夜里的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了几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有落,还挂在枝头,挂得牢。
五月的夜,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