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京城邸报（1/2）

京城，紫禁城，司礼监值房。

秋雨连绵，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锃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面面沉默的铜镜。值房里点着四盏牛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王体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奏折。

他今年五十二岁，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一件石青色的曳撒，胸前绣着麒麟补子。若不是那张没有胡须的脸，看起来倒像个清癯的老儒生。

但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儒生。

司礼监秉笔太监，替皇帝批红的人。在这座紫禁城里，他的一支朱笔，比内阁的票拟还管用。

王体乾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折，是山东巡抚赵彦的报捷文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皮上的火漆印还没干透，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

他拆开封皮，展开细看。

开头是一大段歌功颂德的套话——“仰赖圣天子洪福““魏公公运筹帷幄““臣不过仰体圣意“云云。王体乾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这些废话他每天要看几十篇，早就练出了从垃圾里淘金子的本事。

目光停在中间一段上。

“……此役之中，济南举人陆晏，自备车马粮草，率乡勇千里运粮，沿途未损一石。后又献策夜袭郓城，亲率乡勇攀城而入，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其所部乡勇火器犀利，悍不畏死，实为破城首功……“

王体乾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宫里的份例。入口清冽，回甘悠长。

陆晏。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三年前，山东镇守太监刘成第一次提起此人——说是个举人，脑子活泛，做事利落，在运河上搞了个车马行，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王体乾当时没太在意，让刘成先看着用。

后来刘成又来了几封信，语气一次比一次热切。说这个陆晏不光会做生意，还会练兵、造火器，手底下养了一支精兵，比卫所的兵丁强出十倍不止。

王体乾这才上了心，让人暗中查了查。

查出来的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此人出身军户，祖上是戚家军的百户，家道中落后沦为廪生。万历四十六年穿……不，万历四十六年中举，随后在济南经商，短短三四年间，从一个负债累累的穷书生变成了运河上数得着的大商贾。

更难得的是，此人识趣。每年的孝敬从不短缺，逢年过节也不忘问候。银子不算多，但胜在稳当，从不断顿。

这种人，在王体乾看来，比那些一掷千金的暴发户靠谱得多。

“来人。“

王体乾放下茶盏。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去养心殿偏房看看，魏公公歇了没有。若是还醒着，就说我有事要禀。“

“是。“

小太监领命而去。

王体乾重新拿起奏折，手指在“火器犀利“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刘成之前的信里提过，陆晏手下有个老铁匠，是戚家军出身，会造一种不用火绳的新式火铳。

私造火器，按律当斩。

但王体乾没有声张。

在这座紫禁城里混了三十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好。

何况，这东西日后说不定有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太监回来了。

“王公公，魏公公在偏房歇着，说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

王体乾将奏折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迈步出了值房。

雨还在下。

他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金砖，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养心殿偏房。

偏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一股沉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茶水的清香。

魏忠贤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正闭目养神。

他今年五十三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颌下无须，一双三角眼即便闭着，眉宇间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魏公公。“

王体乾进门，躬身行礼。

“坐。“

魏忠贤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什么事？“

“山东的捷报到了。“

王体乾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白莲教平了，徐鸿儒授首。“

“哦？“

魏忠贤接过奏折，翻开扫了几眼。他不识几个字，但这些年批红批多了，常见的字倒也认得七七八八。

“赵彦这老东西，总算办成了一件事。“

他将奏折随手扔在榻上。

“功劳怎么分的？“

“首功是山东总兵杨肇基，其次是巡抚赵彦，再次是各路参将、游击。都是老规矩，没什么新鲜的。“

王体乾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奏折里提到了一个人。奴婢觉得，值得公公留意。“

“谁？“

“济南举人陆晏。“

魏忠贤眉头微皱，念珠在指间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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