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扶风村(2/2)
她看见众人,抿嘴微微一笑,却未出声,只是静静望着。
阿牛连说带比划:
“秀儿姐,这位是李先生,是个教书先生,想找太爷爷。”
少女刘秀儿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片刻,她搀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偂的老者,慢步走了出来。
老者便是扶风村村长刘祖业。
是村中辈分最高的长者之一,也是村里少数识文断字的人,小辈们都尊称一声“太爷爷”。
“大清早的,不各自去忙活,聚在这儿搞啥子名堂?”
刘祖业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被孩童们围在中间的徐长卿身上。
徐长卿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来历遭遇又清晰陈述了一遍。
刘祖业听得仔细,期间插话问了几个关于平阳郡地理风物的细节,徐长卿皆对答如流,言辞妥帖。
“北边平阳郡,前阵子确是遭了大水。”
刘祖业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缓缓点头,话锋却随即一转:
“但咱扶风村地窄人寡,自家糊口尚且艰难,怕是难容外人久居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挤出一个汉子。
这人三十上下,满脸横肉,左颊一道疤痕斜划至耳根,人称“刀疤刘”。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太爷说得在理!咱们村自家锅里都不见得有米,哪有余粮养闲人?不过嘛…”
他踱到徐长卿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掌,五指摊开:
“要是这位‘先生’手头方便,能拿出点这个…倒是可以商量。不多,十两银子,够你在村里安稳住上个把月。”
周遭村民里有人出声附和,也有人皱眉不语。
刘祖业脸色一沉,呵斥道:
“重八娃!你个混账东西,眼里就只剩钱了?”
刀疤刘嬉皮笑脸,浑不在意:
“太爷,我这可是替村里大伙儿着想!总不能让这人白吃白住不是?”
接着,他把手搭着徐长卿的肩上:
“这钱收上来,还能接济接济村东头那几个苦命寡妇嘛…”
这世道,十两银子,在这乡野之地,足以让一户人家宽宽裕裕过上好几年。
更何况,李青山身上莫说十两银,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
徐长卿正自思量如何应对,目光无意间掠过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楣,忽然定住。
那家门口,赫然挂着两片桃木削成的牌子,上面以拙朴刀法刻着两个名字:
神荼、郁垒。
正是上古传说中的门神,此世亦有此风俗信仰么?
在这看似平凡的乡野,撞见这般熟悉的民俗符号,让徐长卿心念微动,有了计较。
他收回目光,转向刘祖业与一众村民,朗声道:
“在下身无长物,银钱确是拿不出。但既自称一句‘教书先生’,总该有些许实在的本事,方能取信于人。”
言罢,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截枯枝,走到旁边一片较为平整的泥土地前,以枝为笔,凝神静气,挥洒开来。
村民们都好奇地围拢过去,踮脚张望。
只见泥地上,随着枝梢游走,迅速显现出两列工整匀称的字迹。
那字体并非常见的楷隶,而是带着古朴韵味的篆书。
笔力遒劲,结构舒展,绝非寻常村夫野老所能书写。
更难得的是,那两行字的内容:
“五谷丰登谢天恩,六畜兴旺感地德。
天恩地德扶风聚,闾巷皆能进圣门。”
字字朴实,却句句暗合农耕之家最深的祈愿,又透着吉祥文雅之气。
“这字……写得硬是好看!”一位老农眯着眼,忍不住啧啧赞叹。
“你认得?写的啥子意思?”
“认不全……就是觉着好看,有劲儿!”
村民中,唯有村长刘祖业颤巍巍地走近,眯着老花眼,努力辨认,口中念念有词: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天恩地德…好,好!小先生果然有才学!”
听闻村长亲口夸赞,村民们脸上也都露出信服与欢喜的神色。
刀疤刘见状,脸色阴沉下来:
“会写几个字有啥子用?字能当饭吃?”
徐长卿不再理他,转向刘祖业,言辞恳切:
“村长,在下别无他求,只愿得一隅避风雨、安身之所。我愿在村中设蒙馆,免费教导孩童识字明理,分文不取。
若村中有书写、计算等琐事需人帮手,在下亦愿效劳。”
这番话实实在在,打动了刘祖业。
他捋须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地上那两行寓意吉祥的字迹,终是点了点头:
“既是读书人落难,我扶风村也不能太过绝情。不过…”
他抬眼环视围观的村民:
“谁家方便,愿意让这位李先生暂且落脚?”
村民们相互看看,虽对这位“李先生”心生好感,但让一个陌生男子住进自家,终是多有不便。
一时之间,无人应声。
“看嘛,我就说!”
刀疤刘见状,又阴阳怪气起来:
“没人肯收留哩!太爷,要不…让他进您家?
反正秀儿是个哑巴,夜里就算被谁压在床上…嘿嘿,也喊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