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卫红（2/2）

而这已经不是吕天明第一次“拯救”她了。

事情发生的更早，甚至那会他们还都是个孩子。

那年冬天，酒鬼爹又发疯了，就因为她打碎了一个喂鸡的破碗，巴掌劈头盖脸落在她脸上，她嘴里有了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边。

就连她妈都不敢拦一下的当口，吕天明瘦小的身体挡在了她的前面。

酒鬼爹扬起的巴掌差一点就落在吕天明的身上了，却被他一把握住。

他力气虽小，但意志坚定。一口咬上对方粗壮的手腕，任凭对方如何反攻，他都不撒嘴，直到那人求饶，并且承诺再也不打骂闺女才算罢休。

这些，她都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

“我……我路过。”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真的要去当兵了？”她轻声问。

吕天明笑着点头，露出独一只酒窝：“嗯，体检已经过了。如果政审通过，八月就走。”

八月！

卫红在心里数了数，还有三个月零七天。

“哦。”她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能不能给你写信”，想说“我会等你”。

但当她看着吕天明清澈坚定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苹果，那是她中午特意留下的，攒了好久的钱特意买来给他的。

“给你。”她把苹果塞到他沾满油污的手里，转身就跑。

跑出很远后，她才敢回头。

吕天明站在原地，手捧着红苹果朝她挥手。夕阳在他身后燃烧成一片橙红色的海。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单独相处。

卫红决定在吕天明入伍前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诉他。

她花了三天写了一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剩下一句：“吕天明同志，我能等你回来吗？”

她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藏在贴身的衣兜里，打算在送别时塞给他。

但命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永远记得那个晚上，父亲醉醺醺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卫红，出来。”父亲的声音浑浊不清，“这是国强，在县屠宰厂工作。

他愿意出三百块彩礼娶你。婚事就定在今年夏天。”

李国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堵发霉的墙。

他三十出头的样子，发际线已经悄然后移，油腻的几缕头发蔫头耷脑趴在脑顶。

他肥头大耳，眼袋微垂，看人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粘腻地在卫红身上爬来爬去。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的气味——一股混合了猪臊、廉价烟草和汗酸的腐臭，即使隔着两米远，也熏得卫红胃里翻腾。

“女娃子长得还行。”李国强开口，露出被烟熏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就是瘦了点，不过能生养就行。

等到了我家，吃不完的猪下水，保证几个月就能给她吃胖。

爸，您就一万个放心好了。”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污垢，指节粗大。

“爸……”卫红的声音在颤抖。

“嗯，知道我是你爸就行。”父亲不容置疑地说，“李家愿意再给五十斤猪肉。你弟弟马上也要上中学了，家里需要钱。

你赶紧嫁过去，家里也少点负担。”

李国强上前一步，那股气味更浓了。

他伸手想摸卫红的脸，卫红猛地后退，撞到了墙上。

“还有点脾气。”他嘿嘿地笑，唾沫星子飞溅，“我就喜欢刚烈女子。”

那天晚上，卫红躲在被窝里，捏着那封永远送不出去的信，哭到没有声音。

信纸被泪水浸湿，字迹晕开，“等你回来”四个字模糊成一团蓝色，从此像一道伤疤永远烙刻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