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安娜的困惑（1/2）

聚会结束的时候，八月说他要去一趟洗手间。Iree扶着他去，剩下安娜、斯竺和段落坐在桌边。

咖啡馆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很轻的爵士乐。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暖黄色。

安娜忽然问：“斯竺，你拍片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属于那儿？”

斯竺愣了一下。

安娜继续说：“我是说，你一个从纽约来的华裔，去拍印第安人的故事。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在拍摄他们故事的时候，我很感兴趣你的视角和身份定位。”

斯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安娜看着他。

“一开始会。”斯竺说，“特别是第一次进村子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你，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不信任，不信任我这样一个黄皮肤卷卷毛的小子能客观地诉说他们古老的故事。你不知道该站哪儿，不知道该问什么，不知道该不该拍。”

他顿了顿：“但后来，有个老人跟我说，根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你在那儿待一个月，那儿就成了你的根。你拍他们，他们的事就成了你的一部分。”

安娜愣住了。

斯竺看着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安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里还剩一点，蜂蜜的甜味还在舌尖。

“我也不知道。”她说，“最近做视频，越做越迷茫。粉丝涨了，合作多了，但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假。以前我拍视频，是因为有东西想分享。现在拍视频，是因为要交作业。”

斯竺没说话。

安娜继续说：“以前我以为，被看见就是价值。现在被看见了，反而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每天想选题，想得头疼。有时候对着镜头笑，笑完之后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那些评论，有人夸，有人骂，有人阴阳怪气。我每条都看，看完更迷茫。”

她抬起头，看着斯竺：“你说的那个老人，他真的说根是长出来的？”

斯竺点头：“真的。他九十二岁，住在村子最边上。他说他找了九十年，才找到自己的根。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

安娜沉默了很久。

段落忽然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安娜转头看他。

“在学校待久了，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段落说，“出去拍片子才发现，什么都不懂。两个月，每天都在学新东西。学怎么架设备，学怎么等光，学怎么跟采访对象说话，学怎么在累得快死的时候继续干活。”

他顿了顿：“但那种感觉挺好的。学新东西的时候，你不会想自己是谁。你只想把事情做好。”

安娜想了想，然后笑了。

“谢谢。”她说，“你们两个，好像都比我清楚自己要什么。”

斯竺和段落对视一眼。

斯竺说：“我也不清楚。只是暂时不想了。”

安娜点点头。

八月从洗手间出来，一瘸一拐的，Iree在旁边扶着。他看见安娜在笑，问：“姐，笑什么呢？”

安娜说：“没什么。走吧，送你回家。”

八月撇嘴：“我才不要你送。Iree送我。”

Iree看他一眼：“谁说要送你了？”

八月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Iree姐——我腿还没好，不能自己走——”

Iree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吧。”

八月得意地笑，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他们挥手。

安娜也站起来：“下次再聊。片子剪好了记得叫我看。”

斯竺点头：“好。”

走出咖啡馆，洛杉矶的夜风很凉。斯竺站在门口，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想什么。

段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段落说。

斯竺点头：“做自媒体的，好像都会遇到这个问题。被看得多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什么问题？”

“不知道自己是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段落说：“明天开始剪片子？”

斯竺点头：“明天开始。”

他们往停车场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

走到车边，段落忽然说：“那个老人的话，我也想了很多。”

斯竺看着他。

“根是长出来的。”段落说，“我好像也开始长根了。不是在学校里，是在Page镇，在峡谷里，在那些采访里。”

斯竺愣了一下。

段落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的时候，斯竺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辆银色的奥迪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也上车，开回家。

鱼丸在门口等他。听见门响，立刻跑过来，尾巴摇得像小马达。

他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根是长出来的。”他说。

鱼丸舔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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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回到家，老王在门口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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