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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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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夺得肉身控制权的怪物,停下了远离人群的脚步。

祂在极寒中贪婪地嗅闻着远方的活人气息,随后猛然转身,朝着数十里外、透着微弱灯火的荒野客栈狂奔而去。

透过那双不再属于自己的眼睛,狄英志看见「自己」一脚踹开了客栈残破的木门,在众人的惊恐中肆意狂笑。

没有仇恨,纯粹只是为了取乐。

指尖随意一弹,滚烫的业火便将无辜的木梁点燃。惨叫与皮肉烧焦的气味,成了那头怪物最鲜活的消遣。

狄英志在深渊里无声嘶吼,灵魂仿佛被烈焰寸寸凌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肉身违背初衷,彻底沦为屠戮的凶器。

直到某个深夜,「他」将燃烧的五指伸向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流浪幼童。极致的高温让周遭的空气剧烈扭曲,呛人的硫磺味死死扼住了幼童的咽喉。

绝望与暴怒在被囚禁的意识中炸开。就在神识即将崩溃的瞬间,狄英志的心脉深处,骤然刺入一阵极致的冰凉。

那是一截断裂的银血锁链。

那是宋承星当初为了强行压制他,残留在这具肉身里的最后一丝牵绊。

那股熟悉的冷意,宛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霜刃,死死钉在他的意识上。

没有半点犹豫。狄英志将全部的意识化作蛮力,扯动那截残存的锁链,狠狠套上火魔狂妄的灵体。

怪物发出了极度不甘的咆哮。高温与极寒在体内疯狂对撞,火魔被那条带着宋承星气息的锁链硬生生绞紧,重新拖回脑海深处的无光牢笼。

瞳孔中的暴戾骤然剥落,体表狂躁的赤纹也随之黯淡。

狄英志在雪地中猛地跌跪下去,大口喘着粗气,冷汗还未滴落便已化作白霜。

他看着自己停在幼童面前、差一点就要降下死劫的手掌,默默将五指缓缓收拢成拳。

从那一天起,这具肉身成了一座周而复始的残酷战场。

火魔会随时苏醒作乱,而他便利用那截银血锁链反复将其镇压。

为了彻底压制那头怪物,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在荒野中循着地脉游荡,四处寻找深埋的火精石。

冬末的霁城周边,残雪将融未融,空气中透着刺骨的湿冷。

起初,狄英志只是在中原边缘的荒林里寻找残留的火精石,借着那点残温,勉强将暴动的赤纹压下。

然而随着时序推移,南风渐起。当第一丝初春的暖意拂过荒野时,普通的寒气好像再也关不住体内那头越发狂躁的怪物。

为了彻底压制祂,狄英志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转过身,背对着即将回暖的故土,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风雪越是惨白,仿佛要将所有的生机都冻结。

最终,他踏入了极北的绝境。

他曾在一处千丈深的冰川裂隙底,徒手挖出一枚古老的火精石。

极寒的坚冰将他的指甲尽数剥落,血液还未流出便被冻结。但他没有停下。

当那颗散发着幽暗红光的火精石在掌心粉碎时,纯粹的火灵之力宛如无数把烧红的尖刀,顺着经脉野蛮地劈砍进去。

火魔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反扑。两股极端的焰气在肉身中绞杀。狄英志咬碎了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死死攥住神识中那截冰凉的银血锁链,借着宋承星残留的气息,将狂暴的灵力一点一点强行烙印在骨血之上,化作封火术的阵纹。

每一次烙印,都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冰洞内的积雪就像被丢进了熔炉,被他体表的高温瞬间蒸发。

待白雾散去,他浑身赤裸地倒在冰水里,皮肤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焦痕。

连喘息都带着硫磺的呛人气味,却又一次把那个怪物踩回了深渊。

这种无休止的失控与救赎,伴随着他一路向北的脚步,在北地留下了善恶难明的流言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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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来,凛冬的风雪将宋承星三人一路向北推去。

北地的寒风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味,狠狠撞击着破败驿站的木窗。

角落的炭火盆里,药罐正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浓重的苦药味霸占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宋承星靠在墙角,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整个人却单薄得宛如一张易碎的枯纸。他压抑地咳了两声,用干净的粗布捂住嘴。拿开时,布面上洇出了一星刺眼的暗红。

半年来,那次强行滴血译码的反噬,加快了他的生命进程。

他体内的「返祖」之血太过霸道,这具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负荷那股庞大的远祖能量。

宋家代代相传的祖训里,刻着一条无人能破的残酷铁律——返祖的子嗣,皆活不过二十。

当年,宋父正是为了他这道死劫,毅然决然辞去鉴地司首长之职,带着妻子与年幼的他四处寻访名医,最终来到了桃李村,更与狄英志的命运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没有人去提时间还剩多少,但这具本就摇摇欲坠的躯壳,生机正被北地的极寒一点点抽干。

驿站外三十步的积雪中,倒着三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他们是这一路上,第四批循着上古灵书追来的夺宝者。

芈康没有拔刀,在极寒之地,浓烈的血腥味会引来雪狼。只是凭借暗卫的冷酷手法,徒手扭断了他们的颈骨。

尸体被风雪迅速掩埋,连一丝温热都没能留下。

他蹲下身,用冰雪仔细搓洗掉指缝间的残血,直到双手冻得发紫。确认闻不到任何异味后,才拎起旁边早就打好的两只野兔,转身走向驿站。

厚重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芈康带着一身冰碴大步跨入。

他没有废话,径直走到火堆旁将两只刚洗净的野兔架上,顺手将一块从外头捡回来的焦黑木炭,精准地抛进炭盆。

「打听到了。」芈康拍去手背上的雪水,粗糙的指腹习惯性地擦过刀柄:

「往北走,过两座山头的那座大城,半个月前走了水。火势燎天,却被一个从天而降、满身赤纹的人,吸了个干净。」

李玉碟搅动药汁的手微微一顿。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沿途循着各种极端的高温痕迹前行。有时是整座被毫无预警焚毁的村庄,有时却是这般好像被强行扑灭的灾火。

那具躯壳里的两个灵魂,仿佛深渊里互相撕咬的野兽,在这片大地上留下了截然相反的狂暴印记。

芈康安静地坐在火光边,看着对面垂眸顾火的少女,以及周遭令人安心的药草味,他握着刀的手微不可察地松开了半分。

一个念头在心底闪过——若这条追寻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就像这样替他们挡一辈子风雪,似乎也……

「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压抑的闷咳声,猛地扯断了这个念头。

宋承星咳得弯下腰,破碎的咳嗽声比屋外的风雪还令人心颤。

芈康脸色一黯,瞬间收拢五指,重新握紧了冰冷的刀鞘。那点微不足道的私心,被理智强行冻结在眼底。

李玉碟将吹至温热的粗陶碗塞进宋承星手里。

「喝干净。」她命令道,「一滴都不准剩。」

连日的极限赶路,让强撑着的宋承星在马车上彻底昏死过去,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勉强转醒。

狭小的空间弥漫着浓烈的苦药味,宋承星的水精眼镜被热气蒙上一层白雾。

他仰头将漆黑的药汁灌下,随即弯下腰,再次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挡在迎风口的芈康回过头,看着宋承星发颤的单薄脊背温声开口:

「外面雪太大了。多待一晚,明天再进城。」

「不行。」宋承星用手背抹去唇角残留的药汁,「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行踪,再拖,又要被他跑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追上狄英志的尾巴,却总会与他失之交臂。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只要一嗅到他们的气息,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玉碟一把抽走空碗,转身去收拾行囊,铜锅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次你再敢把自己累到昏死过去,我就直接捏着下巴把药灌进你嘴里。」

宋承星摆了摆手,咳出一声无奈的苦笑:「好,我尽量。」

「雪一小就走。」她背对着他们,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随后,一件被炭火烘得极暖的厚重兽皮大氅被她精准地抛了过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宋承星的双膝,将外头呼啸的死寒彻底隔绝开来。

半个时辰后,风雪稍歇,炭盆被彻底踩灭。三人背起行囊,踏出了残破的驿站。

极北的荒原没有路,只有漫无边际的死白。

宋承星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李玉碟始终落后他半步,留意着他的呼吸。芈康走在最前方,用刀鞘硬生生蹚出一条道来。

当那座北地之城的轮廓终于在风雪中显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那是一座用黑铁与巨石垒砌的冰冷堡垒。高耸的城墙上结满坚冰,透着一股严谨的肃杀之气。

隔着数里的风雪,宋承星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至极的火气。

那是狄英志残留的温度。

三人没有停顿,迎着那丝残存的温度,走进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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