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2/2)
周遭几个刚被救出的平民也瑟缩在一起,望着天空,眼中满是面对未知邪祟的恐惧。
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承星正在包扎伤口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玉碟刚拔出银针的手腕悬在半空,沾着血的睫毛垂了下来。
没有愤怒的辩驳,没有委屈的控诉。
在那片能将灵魂冻结的极寒中,宋承星只是默不作声地扶了扶鼻梁上的水精眼镜,将染血的纱布系紧。
李玉碟将银针在粗布上抹净,转过身,走向下一个被压在废墟下的居民。
他们就像沉默的影子,把所有酸楚和痛苦全吞进肚里,只为了遵守和天上正在战斗的那位少年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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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死寂并未蔓延至高台。
漫天砸落的火岩与极致的热浪中,原本佝偻着身躯的城主丁齐,缓缓挺直了脊背。
人皮面具与易容的药水在接触到滚烫空气的瞬间,化作刺鼻的焦烟。
伪装褪尽,裴英那张冷厉、轮廓分明的清秀脸庞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那双浑浊的老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极致的杀意。
魏成岳瘫软在地,喉咙里卡着半截变调的嘶喘。
超载的惊骇让他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连滚烫的青石板烫穿了掌心皮肉都浑然未觉。
一旁的王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呼吸猛然一滞。
这个三年来顶着城主名号、看似任人摆布的废物傀儡,宛如一柄藏在朽木深处的淬毒利刃,毫无预兆地抵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相比于魏成岳两人的震颤,沈观澜的眼底却只有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没料到自己这几日看似完美无缺的掌控,竟会在一个傀儡老者身上彻底翻船。
但那抹错愕瞬间便被极致的冷静取代。
沈观澜迅速收起了多余的心思,目光冷酷地扫过战局。今日之后,这霁城是彻底毁了。
但他必须活着,带着这场天灾背后的所有秘密,回到京城去找那位大人好好「请教」一番。
这场漫天火雨烧毁了沈观澜不切实际的妄想,也烧断了裴英最后的顾忌。
「上!」沈观澜快速后退,冷静地下达指令。
裴英脚下一踏,高温的青石砖瞬间碎裂。
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她从厚重的袍服下抽出一柄贴身短剑。剑身带着决绝的寒芒,直逼沈观澜的咽喉。
贴身护卫的最后两具火灵魂侍猛地横插进来,厚重铠甲下是被秘法催化到极致的强悍肉体。
裴英的剑法极度凌厉,招招直指铠甲的接缝与要害。
寻常高手在这样的快剑下根本走不过三招,但她面对的,是两头力大无穷、且完全无惧疼痛的怪物。
剑刃切开血肉,滚烫的污血喷溅,怪物却仿佛毫无知觉,带着狂暴热气的铁拳狠狠砸下。
几次险象环生的交锋后,裴英的气息开始紊乱,隐隐现出颓势。
就在此时,其中一具火灵魂侍突然张开双臂,甲胄下的赤纹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团蕴含着狂暴火灵之力的灼热火球,毫无预兆地从他掌心轰向裴英。
这怪物体内竟然还藏着这等杀招!
裴英瞳孔微缩,险之又险地一个翻身。
火球擦着她的肩膀砸碎了后方的石雕,高温瞬间燎焦了她的衣袖。刚落地,怪物的铁拳便已追至面门。
铮——!
一抹流光精准地挑开了那致命的重拳。顾彦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瞬间展现出极致的默契。
顾彦舟身形灵动,长剑化作点点寒星,专门刺向怪物的双眼与咽喉,强行拉走了这具火灵魂侍的所有仇恨与火力。
裴英则趁势游走,在极端的高温中寻找一击必杀的破绽。一快一慢,一引一杀,生生将颓势逆转。
与此同时,另一具火灵魂侍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试图冲破防线去支援。
一道魁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韩列双手紧握一把厚重的长刀,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大巧若拙的劈砍。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风啸。长刀与怪物覆盖着厚甲的铁拳重重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韩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但他半步未退。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战斗的重量。顾彦舟和他,必须用命把这两具怪物死死钉在这里,绝不能让沈观澜有机会活着逃回京城。
「去杀他!」韩列咬牙怒吼,长刀再次带着千钧之势劈向怪物。
高温扭曲了空气,浓重的血腥与焦臭在每一次呼吸间拉扯。
韩列的长刀带着破风的沉闷呼啸,硬生生劈开了面前那具火灵魂侍的肩甲。
刀锋卡在坚韧的骨肉中,怪物发出狂暴的嘶吼,正欲挥动灼热的铁拳反扑。
一抹冷冽的剑光无声闪过。
顾彦舟的身影宛如鬼魅般切入死角,长剑精准无误地刺入怪物颈椎的缝隙,用力一绞。
这具被秘法催化到极致的杀戮机器,瞬间被切断了所有生机。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高压的沸血从断裂的颈部喷涌而出,化作刺鼻的血雾。
一具火灵魂侍,就此全毁,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裴英没有半点犹豫,踩着怪物尚未冷透的尸骸,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后方的沈观澜。短刃上的寒芒,死死锁定了他的咽喉。
「走!」沈观澜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倒下的护卫,更没有理会瘫软在一旁的魏成岳,果断转身,隐入漫天砸落的火岩与浓烟之中。
仅存的那具火灵魂侍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庞大的身躯猛地横插进来,如同一座绝望的肉山,死死堵住了裴英的去路。
裴英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它胸前的甲胄,深深没入那沸腾的血肉。
与此同时,一块巨大的燃烧火岩从苍穹砸落,狠狠砸在怪物的后背上。骨骼碎裂的闷响混杂着皮肉烤焦的滋滋声在空气中炸开。
这具火灵魂侍的半边身子几乎被砸烂,暗红色的血液混着高温蒸气狂喷。
但他根本无惧疼痛,仅剩的单臂依旧死死护在沈观澜撤退的路径上,用这具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替主子挡下了所有的杀机。
借着这最后一具肉盾的掩护,沈观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霁城崩塌的黑烟与火海里。
「沈大人,等等!」被果断舍弃的魏成岳发出难听的尖叫。
为了闪避迎面砸来的火岩,他连滚带爬地后退,脚下一踩空,整个人滑出边缘。
他死死扒住极度滚烫的高台石板,十指烫出焦黑的血泡,双腿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蹬,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火海。
「王磊!拉我一把!救我——」魏成岳看着走到悬崖边的黑甲身影,声嘶力竭地哀求。
王磊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高温将他身上那套魏成岳赏赐的精良铠甲烤得无比滚烫。昂贵的金属死死贴着皮肉,宛如一具量身打造的刑具,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膛烙下焦痕。
王磊抬起泛起燎泡的双手,解开下颔的系带,将那顶烫得几乎要与头皮黏合的沉重头盔生生扯下。
带着血丝的皮肉被扯破,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滚烫的头盔被他随手砸在脚下的龟裂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泛起燎泡的手心。当初为了爬上这根高枝,他毫不犹豫地把护城军的尊严碾碎了咽下去。
那些鄙夷的目光与背后的唾骂,他从未在意,因为那是飞黄腾达必须下的注。
他把整个人生推上赌桌,以为攀住了云端,却没料到这场天灾直接把整张桌子掀翻在地。
漫天赤红的火星砸在龟裂的青砖上,连同他那点卑微的野心一并烧成了齑粉。
他的眼底只剩下一片燃尽的死灰,看着双脚悬空的魏成岳,好似看着一具迟早腐烂发臭的尸体。
「我输了。」
王磊声音沙哑,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转过身,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毫不犹豫地走入茫茫黑烟之中。
这时,天空传来了一声巨大的嘶吼。
满手鲜血的平民、撑着残破刀剑的韩列与顾彦舟、宋承星与李玉碟,以及握着滴血短剑的裴英,全都停下了动作,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