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2/2)
晨雾未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碎了街巷的残夜。
车厢内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魏成岳端坐在一侧,目光微微下垂,掩去眼底的意外。
他没料到沈观澜竟是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天还未亮,这位来自京城的贵客便下令备车,直奔城外烬坑。
「大人,」魏成岳斟酌着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今日是全城大比首日,您不去校场观赛吗?」
沈观澜靠着车壁,双目微阖。
他换上一身白袍,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纤尘不染。听到问话,他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总决赛再去瞧瞧。」
他的脑子里,此刻全被烬坑占据,对校场上的厮杀提不起半点兴趣。
魏成岳垂下眼帘,暗道一声遗憾。他深知狄英志今日参赛,宋承星必会随行。
以他先前的揣测,沈观澜对这两人应当极感兴趣。然而这位大人的心思,宛如深渊般难以测度。
既然沈观澜意已决,魏成岳自然不会多言。
他在心底冷冷盘算:若狄英志运气不济,提前在比赛落败,那便暂且留其一命,直接上交给沈观澜。
若那小子真有能耐撑到总决赛,那便刚好让沈观澜坐在高台上,好好看一出血肉横飞的好戏。
车马最终停在荒岭背坡。
视线一路下坠,将大比的喧嚣彻底抛在地面。
地下,烬坑。
从坑外的刺骨冰渣踏入坑道,人好像被猛地塞进一座封死的蒸笼。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天光。空气黏稠且停滞,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厚度。
地底的余热反复蒸腾,将陈年的矿灰、腐烂的血肉与浓烈的硫磺味揉碎,化作一层退不掉的冷汗,死死贴在皮肤上。
狭窄的岩窟通道里,两侧黑岩壁上布满细孔,慢慢渗出一层又一层的白色晶土,几道扭曲的黑影倒在滚烫的岩壁边。
那是被王磊带着护城军以剿匪名义尽数灭口的走私人口—矿奴。
沈观澜走在这片泥泞与死寂之中。
他步伐平稳,即便身处这等肮脏污秽的人间炼狱,他也没有掩住口鼻,仿佛将这混浊的毒气吸入肺腑,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吐纳。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十二名新一代火灵魂侍。
庞大的身躯被厚重的铠甲死死包裹,头颅深处钉着钢针,绞碎了所有情感与记忆。
铠甲缝隙间溢出的苍白微火,成了这片死寂深渊里唯一的照明,冷冷地勾勒出他白袍的轮廓。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脚步踩在满是黑泥与碎石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经过一具因高温干燥导致四肢扭曲的矿奴尸骸时,沈观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摘下手套,裸露的指腹压上焦黑岩壁。
岩层深处透出的高温,宛如血液在脉络中奔腾,混杂着刺鼻的硫磺与灰烬气味,烫入皮肤。
那段曾借由张晋山双眼窥见的无声影像,终于在此刻补齐了真实的痛觉与温度。
「遥测的视野,终究少了一分实感。」
他的声音极轻,在空荡的坑道里散开,带着实地验证后的压抑狂热:
「纯粹的火灵,确实会孕育出极致的恶劣环境。但这还不够……我要找的那东西,应该还在更深处。」
距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岩沟阴影里,两道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裴英与顾彦舟伏低身子,将呼吸与心跳压抑到了极限。
地底的闷热让汗水滑落,刺痛了眼角,但他们却感到一阵恶寒。
裴英的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岩壁,指腹被尖锐的石砾磨破,她却毫无所觉。
她盯着沈观澜的背影,那股感觉,宛如在注视一头披着人皮、于深渊中悠然巡视的顶级掠食者。
顾彦舟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凝结成冰。
他紧紧按住腰间的那把薄剑,在这片死寂中,哪怕一丝极微弱的金属声,都会惊动前方那群没有痛觉的怪物。
沈观澜拍去指尖的粉尘,继续朝深处走去。
越往下,潮湿的闷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滚烫感。
幽暗的矿坑在眼前撕裂出数条岔路。
越往深处,地底的阴冷便越发浓重,混杂着陈年的铁锈与腐朽木煤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间。
他停在岔口,张晋山的记忆残片在脑海中无声浮现,与眼前的景象重迭。
视线下移,最终定在了一条铺设着生锈轨道、直通向下的陡峭斜坡。
「这条。」
两团赤色的幽影应声拢至身侧。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是微微抬手,剩余的十名火灵魂侍瞬间散作五组,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余黑邃的坑洞。
沿着废弃的轨道深入,意识深处的感知被无限拉长。
十几道无形的丝线在黑暗中向外蔓延。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感应,仿佛有微弱的火星在神经末梢跳动。
只要心念微动,那些散落于各处的魂侍便能随时与他的意识共振、受他的指令行动。
他收回视线,带着两名魂侍,隐入矿车轨道尽头的深渊。幽暗的岔路口,白色的幽影逐渐隐没。
后方,裴英的皮靴踩上生锈的铁轨,发出沉闷的微声。
顾彦舟停在她身侧,目光径直落向那条直通向下的陡峭斜坡。两人都没有开口询问前方的去向,也无需确认。
「走。」裴英的声音极低,几乎湮没在腐朽的空气里。
前方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周遭的阴冷丝丝缕缕地渗入骨缝。
正准备进入矿道前,她忽地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暗色金属灯匣。
匣身边缘的打磨痕迹在黑暗中透着生冷的粗糙感。那是出发前,宋承星将火精石嵌进抗温合金里,亲手为他们赶制的照明工具。
她指尖抚过冰冷的外壳,拇指按上侧边的机括,用力一推。
咔哒。内部齿轮咬合,受到挤压的火精石瞬间燃起。
没有刺眼的折射光束,一团暗橘色的光晕自匣口投射而出,宛如某种不灭的余烬,强行推开了前方滞涩的黑暗。
光影极其稳定,将那些腐朽的枕木与生锈的铁轨映照得格外清晰。
顾彦舟看着那道聚而不散的暖光,又看向裴英被灯匣映出微弱血色的侧脸。
两人的视线在晃动的光影边缘交会,无声地承接下这份来自同伴的重量。
脚步声在空洞的矿道里渐次重合,最终与深处那股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息,融成了同一个频率。
而地面上,平安小队正迎接第一天最后一场赛事。若胜出,则可顺利晋级至第二天的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