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2/2)
宋承星继续分析: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跟我们谈判,甚至容忍我们开条件的原因。」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动的一方,只能用情报换取庇护。
但现在,既然掌握了裴英的「痛点」与「需求」,那明天的谈判桌上,攻守之势即将逆转。
「看来,我们手里的筹码,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要。」
芈康看着宋承星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心中原本的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与强者博弈的兴奋。
两人对视一眼,在这间迥然不同于废屋的豪华宽敞房里,首次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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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志推门进屋时,手里的瓷碗烫得指尖发红。
偏厅里没点大灯,宋承星独自坐在桌边阴影里。
没了那副水精眼镜遮掩,他在昏暗光线下的轮廓显得单薄而透明,彷佛一阵风就能将这道影子吹散。
「星子……」狄英志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承星转过头,声音轻得像灰烬:
「你回来啦。」
狄英志将药碗推到他面前,视线落在桌角那副断裂的对象上:
「怎么不戴上?」
「镜片裂了。」宋承星指尖抚过冰凉的水精残片。
那上面横亘着一道狰狞的裂纹,将世界切割成错位的两半。
「我看不太习惯。」
这是三年间,宋承星头一次提起这副父亲留下的遗物。屋子里的暖香气息瞬时沉了下去,带了一丝旧事的微苦。
狄英志在他身边坐下,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都是因为我……等我有钱了,我去赔你一副。」
宋承星摇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傻狄子,外面是买不到的。我爹寻遍天下,最终只得这一块水精,经过切割打磨多日才制成这副。」
狄英志想道歉,话却梗在喉咙里。
「我没怪你,你的命可比这副眼镜重要多了。况且,它还是可以戴的。」
宋承星重新戴上裂了纹的眼镜。视线穿过那道裂痕,狄英志的脸瞬间清晰起来。
宋承星微微一怔。
眼前的狄英志褪去了那股浮躁的稚气,眉宇间压着几分沉静的肃杀,是这段时间的血与火,生生将他锻打成了大人的模样。
反观自己,从狄英志瞳孔的倒影里,他看见了一个枯槁的身影。
那阵法抽干了他的精气。此刻的他,就像米粒大的残烛,风一吹,火就熄了。
他隐隐有些不安,怕自己撑不到狄英志体内火魔灭除的那天。
「别发呆了,快把药喝了再去床上躺着休息。」狄英志催促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玉碟掏空了顾家别院的库房,才煎出这碗黑不见底的浓汤。宋承星皱眉,本能地抗拒那股扑鼻的苦味:
「能等等喝吗?我才刚吃饱。」
「不行,碟子吩咐,一定要趁热喝下,药效才会发作得快。」
宋承星瞪着那碗药汤,始终鼓不起勇气。
狄英志干脆端起碗凑到他嘴边,大有硬灌的架势。宋承星无奈,屏息一口闷下,企图以快制苦。
意外的是,药汁入口,竟泛出一丝回甘。
狄英志咧嘴一笑:
「嘿嘿……碟子果然是对的,越好的药反而越不苦。看来你可以多喝几碗。」
药力散得快,宋承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寒气总算退了几分。
沐浴更衣后,狄英志不顾他反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像在李府度过的第一个冬天,用自己滚烫的身体替他暖着冰凉的被褥。
热气透过布料传来,不仅暖了被,也熨平了心底的皱褶。两人并肩躺着,像是回到了从前。
待狄英志呼吸渐匀,宋承星悄然起身披衣。循着值夜侍从的指引,他缓步走向长廊尽头。
李玉碟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她正翻着医案,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李玉碟放下书,直接开门见山:
「这几日的把脉,我发现他体内经脉流动着一股怪异的能量。在火灵侵蚀身体的同时,它也在不断修复、重塑他的骨血。星子,你有头绪吗?」
宋承星坐在阴影里,点了点头:
「我想,那是紫极雷光。出自初代封火人之手,没想到除了防御外竟有如此效用。」
他将芈康转述的烬坑密洞之事说了一遍,李玉碟听得脸色苍白:
「原来如此,没想到地脉灵火竟有两条。?!」
「没错,而且这条地脉灵火的封火印即将失效。」
「这样大家不就危险了……」
「所以我怀疑,那位裴队长知道这件事,要不然怎么会对烬坑底部的状况那么关心。」
宋承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冷静:
「万一封火印真的失效,霁城数万名居民恐怕都将面临灭亡之灾。」
他停顿片刻,目光穿透黑暗,落在狄英志安睡的方向。
「所以我打算,尽快让狄子学会封火术,由他继承封火人之位,加固封火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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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稍早。
裴英、韩列与顾彦舟三人策马穿过南城门,回到了这座已被恐惧笼罩的霁城。
街道不似往日宁静,护城军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在巷弄间穿梭逮人。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
这场景与上次缉拿纵火犯时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裴英下令东区巡护队按兵不动,仅维持日常夜巡——她不想让自己的弟兄成为魏成岳清洗异己的刀。
三人飞身下马,径直登上最近的一座望火楼。
两名值守的队员见分队长亲临,立刻躬身行礼。顾彦舟挥手让他们退下,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接过了这一班的看守。
望火楼高耸入云,将整座杂沓纷乱的霁城尽收眼底。
夜风骤起,卷起裴英散落在斗篷外的鬓发。她单手扶着栏杆,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砖,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风……不对劲。」
「哪里不对?」顾彦舟夸张地吸了口气,鼻翼耸动,「我倒是闻到了城南王记羊杂羹的味道,那股子膻味,隔着半个城都飘过来了。」
韩列没有理会顾彦舟的插科打诨,他闭目凝神,片刻后沉声道:
「有焦味。很淡,像是深埋在土里的闷烧。」
裴英点头,伸出手掌,感受着夜风穿过指缝的触感:
「不只是味道。还有温度。」
她转头看向两人,眼神凝重:
「入冬之后,霁城虽然下过雪,但你们没发现吗?今年的雪化得特别快。」
「往年冬日,日落后气温骤降,寒风如刀。但近日这风……」
裴英搓了搓指尖,那里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湿黏:
「湿冷中夹带着一丝燥热。就像是这座城的底下,有人生了一炉火。」
顾彦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脸色微变:
「你怀疑是地脉灵火?可三年前太余山脉那一场,不是已经……」
「我先前也是这样认为。」裴英打断了他,抬手指向城的西北角——那里是一片漆黑的贫民窟与废矿区,「但这股带着硫磺味的热风,是从烬坑吹来的。」
「地脉灵火真正的位置,也许不在太余山脉,而在烬坑!」
裴英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了远处那座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寂,实际却正借着夜色掩护,无声喘息的烬坑。
世人只知祝融一族有「封火人」,负责每百年加固封印;却鲜少人知晓,还有一脉名为「守火人」。
守火人永世驻守在地脉灵火封印之地,以血脉为锁,监控地火的异动。这本是丁家传承数千年的使命。
可如今,这份荣耀早已在权力的泥沼中腐烂。
她的祖父、她的父亲丁齐,早已忘却了祖训,沉溺于从地底挖出的财富,甚至不惜与虎谋皮。
「丁家已经烂了。」
裴英在心底冷冷地对自己说。
既然父亲背弃了使命,那就由她这个被家族遗忘的「逆女」来扛。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个腐朽的家收回,声音低沉: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烬坑一直这么在意。」
顾彦舟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早就怀疑
「往日因为烬帮的关系无法潜入调查。如今毒瘤已除,得尽快确认地脉灵火真实状况。」裴英眼神锐利如刀。
韩列沉声道:
「所以你要让他们带你去一探究竟?」
顾彦舟反对:
「不好吧。听说烬坑底部高热难耐,常人进去九死一生。那几个孩子虽然去过,但也是险些丧命。」
「那烬帮那些火精石是从何而来?狄英志和芈康他们又怎么平安出来的?」裴英反问,语气不容置疑。
她转身看向韩列与顾彦舟,黑色的斗篷在燥热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霁城万家灯火,脚下是涌动的暗流。
「为了霁城,无论再危险我也非去不可。」
裴英的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震落了一层积灰。
那些灰尘在风中盘旋,最终飘向了黑暗的深渊。就像这些年在祖辈、父辈纵容下惨死的冤魂,正无声地等待着一个迟来的公道。
「这笔帐,丁家欠了太久。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