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但小武却在笑。
他在血泊中回过头,嘴角挂着那个狄英志这辈子见过最温柔、也最刺眼的笑:
「谢谢你们……把我从污泥里拉起来。我不痛,真的。」
「别死……求你别死……」狄英志哭喊着,嗓子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小武的身影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点点星芒,一点点消散在黑暗中。
最终余烬散尽,只剩下狄英志跪在原地,对着虚无崩溃大哭。
『这就是你的无能。』
一个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岩浆深处的声音,突然在他血管里炸响,带着滚烫的温度流遍全身。
『你看,因为你不够强,所以只能看着朋友死。因为你懦弱,所以只能条丧家之犬夹着尾巴逃跑。』
『你想为他报仇吗?你想杀死那只怪物吗?』
「我想……」狄英志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眼底的泪水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一道干涸的盐渍。
『那就接受我。把你的愤怒、你的恨,全都给我。』
「啊啊啊啊——!!!」
狄英志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梦境中,他猛地一跃而起,背脊处传来布帛撕裂般的剧痛。
两块肩胛骨仿佛被高温融化、重组,皮肤被从内部撑开,血肉与火焰强行融合。
「哗啦!」
一对由纯粹烈焰凝聚而成的巨大羽翼,带着毁灭的气息,猛然破体而出!
杀!杀了那只蜘蛛!杀光所有害死小武的人!
现实中,废屋内。
「轰!」
一股恐怖的热浪以草榻为中心爆开,气流如重锤般直接掀翻了屋内的桌椅,连空气都被瞬间烧得扭曲。
「怎么回事!?」
正陷入悲伤的众人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惊恐地捂住口鼻,那是毛发被烤焦的气味。
只见原本昏迷的狄英志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瞳孔,只剩下两团翻滚的金红色熔岩。
他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意识。
身体像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牵引,一个旱地拔葱,直接撞破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棂,冲入夜空。
正在废屋门口准备离开的芈康,只感觉头顶骤然一热,仿佛烈日坠落。
他惊骇地抬头,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形流火划破夜色。
本该昏迷的狄英志,此刻背后竟拖曳着类似羽翼的火光,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飞也似地在林间跳跃滑翔,直奔城外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是烬坑。
「狄英志!」
芈康大吼一声,顾不得伤势,拔腿就追。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来对抗肋骨的剧痛。
废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砰」一声被撞开,木屑飞溅。
宋承星、李玉碟等人也跟着从屋内往外冲入暮色,抬头只见远远一道赤红的残影划破天际,在那逐渐漆黑的林梢间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焦痕。
「那……是英志?不能吧。」方小虾指着那道拖着火光的身影,声音发颤。
「狄-英-志!你连昏迷了都不安份!」
宋承星咬着牙,字句仿佛是从齿缝间硬生生磨出来的。
「快,追!」张大壮急红了眼,吼了一声便要往漆黑的林子里冲。
「站住。凭你两条腿,快得过他吗?」
芈康扶着树干,踉跄走回。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沉甸甸的乌铁令牌,随手扔给了张大壮。
「去北区城门旁的『通达车马行』。把这个给掌柜看,他会给你们备最好的快马和马车。快去!」
张大壮接过令牌,入手重而冰凉。
借光一看,乌铁上赫然刻着一个繁复、看不出是什么的古字,周围绕着一圈官制的祥云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宋承星。
宋承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吐出一个字:
「大壮,你和小虾一起。」
张大壮和方小虾不敢耽搁,握紧令牌,转身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现场只剩下宋承星、李玉碟,和摇摇欲坠的芈康。
「你走吧。」
宋承星转过身,不再看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水精眼镜,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随着眼镜摘下,那双原本因高度近视而迷蒙的眼睛,瞬间发生了妖异的变化。
原本漆黑的瞳仁深处,竟泛起了一圈圈银白色的微光,仿佛将万里星河缩影于眸中,缓缓旋转。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夜幕与障碍,精准锁定了远处那团正在高速移动、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火源。
「我说过,让你不要再接近他。」宋承星声音冰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但你看得到他的人,却看不到坑底下的路。」
芈康咽下一口腥甜,强撑着走到他的身边,直视着那双妖异的银瞳,寸步不让:
「如果狄英志真的又进到坑里,你就需要我带路。」
宋承星眯眼犹豫,银芒在眼底闪烁。
「这是我欠他的。那匹马知道路。」芈康指了指那边树下系着的那匹马,这是他们今早从烬坑外趁乱偷来的。
宋承星沉默了片刻,接着飞快跑去翻身上马,姿态漂亮的没话说,显然以前没少骑过。
「我先去,你尽快赶来。」
芈康嘴角一翘,发出一声讽笑:「嘿,完全无视我身负重伤。」
「你活该。」宋承星冷冷抛下一句,拉起缰绳随即纵马离去。
芈康目送着宋承星的身影远去,晚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寒意渗入骨髓,诚心希望狄英志最好不要有事。
一柱香时间之后,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寂静。张大壮驾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鼻喷着白气,在芈康面前急停。
「芈康,星子呢?」
李玉碟从车厢探出身子,焦急问道。
芈康回答:「我让他骑马先追去。」
说完,他朝李玉碟伸出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李大夫,拉我一把吧!」
李玉碟皱眉,看着他渗血的衣衫:「你去做什么?伤那么重。」
芈康耸肩,眼神却异常坚定,洒然说道:
「去赎罪。」
如果真要再留一个人在那里,他想……也许那个人应该是他。
况且,他也不能让李玉碟涉险,即使有张大壮和方小虾两人陪同,这个队伍依然需要一颗冷静的头脑。
最后芈康借着她的力道,咬牙将这具残破的躯体架上了车厢。
「驾!」
长鞭甩响,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鸣。
马车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火光消失的方向,在那漫长的、充满未知的夕阳余晖中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