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行动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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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他们三人套着酸臭的麻布罩衣,压低兜帽,混在运渣队伍的尾端,沿着螺旋向下的矿道深入。
空气黏腻,混杂着硫磺与腐败的汗味。
第一处是外围采集坑。矿奴们腰系粗绳,连成一串蚂蚱。
有人弯腰咳喘,吐出的不是痰,是一口半凝固的黑泥;有人脸颊被
地火燎去半边皮肉,结着狰狞的痂,依旧机械地背着箩筐往返。
再往下层,热浪扑面,那是旧洼地改成的焙烧坑。
数十名半裸的矿奴蹲在火道口,背脊佝偻,肩胛骨高耸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的眼神浑浊,对高温麻木,却对鞭鞘破空的风声极度过敏。鞭子还未落下,皮肉已先一步战栗。
有人哑声讨水,回应他的是一记窝心脚。人滚在滚烫的炉砖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焦糊味炸开。那人张大嘴,喉咙干得发不出惨叫,只有身体剧烈抽搐。
小武偏过头,脸色灰白,下意识按住胸口。仿佛那股焦味不是外来的,是从他记忆里烧出来的。
行至深处,队伍停了。
一名脱了形的矿奴推着独轮车卡进石缝,因体力透支,动作慢了一瞬。这片刻的停滞,引来了两名监工。
「装死?」
监工没骂脏话,语气带着嫌恶。短棍挥下。「喀。」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矿奴跪进碎石堆里,血渗入灰尘,周围无人敢看。
「喂。」
监工似乎觉得这姿势碍眼,又补了一下。
这一棍砸在后脑。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抽搐两下后彻底不动了。
接着便是处置垃圾般的流程:拖腿、扔坑、铲土盖上。
没有仪式,不费情绪,监工转身便去擦拭棍头的血迹。
狄英志呼吸骤断,脚步一偏,手已摸向罩衣下的短刀。小武惊觉欲拦,却被一股更冷、更强的力道先一步截住。
芈康从侧面叩住了狄英志的脉门。力道精准如铁钳,瞬间锁死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眼里没有波澜,冷得像这坑底永远照不进的寒夜。
眼前的死尸、灰土、若无其事的监工,全部压进狄英志的胸腔,快要炸开。
他咬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袖口,晕开一朵无人看见的暗红。
直到监工走远,芈康才松开手。
狄英志喉结滚动,声音干裂不成形,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走,继续。」
一阵穿堂风卷起灰土,盖住了那具尸体。仿佛刚才死去的不是人,只是一块烧废的砖。
三人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独轮车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通道越往下,光线越稀薄。煤灰被脚步搅起,像一层黑雪,黏在睫毛与指缝间。
下一个转弯,矿道尽头豁然开阔。
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倾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几盏壁灯勉强燃着,将空间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芈康打了个手势。
三人无声地脱下沾满硝粉的麻布罩衣,露出底下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贴着墙根匍匐前行。
前方,是一处集存点。
无数制成的熟硝石堆积如山。
数十名矿奴排成长队,将原矿倒入特制木箱,再由烬帮监工检视、贴条、封箱,最后推上轨道,送往地面。
另一边则是堆放着半人高的火精石,暗红的光芒在薄雾中跳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狄英志伏在高处,眼底浮起阴影。
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彰显着一个事实——烬帮是在经营一门比杀人越货还要丧尽天良的生意。
芈康的视线越过火光,锁定另一端的岩壁。岩面被人工凿平,嵌进了一间规整的石室。
门口立着两名腰挂短刀的监工,隐约可见成排的书匣与木柜,还有角落里一副泛着冷光的铁箱锁扣。
芈康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账房。
狄英志微微颔首,小武则是贴近岩缝,借着阴影往里窥探。
几个眼神交错之间,分工已定。
小武先从怀中摸出那枚白色囊袋,顺着通风口轻轻一弹。
囊袋落地即散,触到地底的潮气后迅速化开,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顷刻间,障目烟无声无息蔓延。
紧接着,是狄英志手中的黑色陶丸。
拇指扣住药栓,腕部一抖,那颗「霹雳弹」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矿场中央的废料堆。
随即,轰!地一声闷爆,震得封闭的矿道嗡嗡作响。碎石四溅,浓烟猛地翻腾而起,遮蔽了现场所有监工的视线。
「矿坑塌了——快跑!」
「闪开!要爆炸了」
芈康刻意压低嗓音吼了两声,慌乱瞬间像瘟疫般传开。
监工们咒骂着推开挡路的矿奴,有人甚至拔刀示警,场面顿时失控。
趁着这片刻混乱,芈康整个人贴着地面,如一条黑蛇般窜向密室。
门口的守卫被爆炸声引开注意,四下张望。芈康趁势掠入门缝,靴底无声滑过石面,身形瞬间隐入烛光死角。
与此同时,狄英志反向行动。
他借着烟雾掩护,绕至矿奴栓链的末端。那排铁链粗硬冰冷,死死扣在岩壁的铜环上。
狄英志拔出后腰短刀,对着铜环猛力凿下。
「铛!」
火星四溅,虎口被震得发麻,那古拙的铜环却纹丝不动。他改用刃尖顶入缝隙,试图撬开岩缝,碎石迸裂,进度却杯水车薪。
烟雾在散,监工的脚步声正往这头回窜。焦急之下,狄英志索性收起短刀,双手死死覆住冰冷的铜环。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橘红火光暴涨。体内的火焰之力被强行催发,顺着经络涌向掌心。
原本暗淡的铜环在黑夜中渐渐透出暗红,接着是赤红。金属受热膨胀,与岩石挤压出刺耳的呻吟。
周围的矿奴惊恐地蜷缩起身子,看着这名陌生男人双手冒出白烟,皮肉烧灼的气味与铜锈味混在一起。
「喀……滋。」岩壁承受不住高温的剧烈扩张,裂纹如蛛网般散开。
狄英志双臂剧烈颤抖,在铜环彻底软化变形的瞬间,他低吼一声,双手猛地外扣。
铜环断裂,铁链稀里哗啦地垂落在地,像是一条被从头斩断的毒蛇。
狄英志的手掌心已被烫去了一层皮,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对着那些呆若木鸡的矿奴低声喝道:
「走呀!」
那几名矿奴愣了两息,才如梦初醒,拖着半挣脱的铁链往黑暗的废道里爬去。
小武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背贴岩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密室内,芈康动作干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带有锯齿的金属长针插入那副铁箱的锁孔,接着灵活转动手腕。
不一会儿,便听见喀嚓一声。
锁落,箱开,里面躺着三册厚重的账本,封皮上烙着烬帮的火印。
再往下翻,是数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章上一半是烬帮的图腾,一半竟是霁城官署的官印。
证据确凿!
芈康指尖刚触到封面,整座矿坑像是被掐住了咽喉,陡然死寂。
并非喧嚣消失,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股绝对的威压给生生碾碎。
那声响极低且尖锐,像万根钢针在烧红的铁板上疯狂刮擦,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顺着岩壁的毛孔无孔不入。
浓烟未散,温度却在飙升。热度带着黏性,贴着皮肤直接熨烫。
外头奔逃的脚步声、监工的喝骂、推车的摩擦音,在这一瞬悉数断绝。
一阵低沉的呼吸从矿坑深处传来。像火焰在吸气,像石头在呼气。
狄英志反手握刃,手指僵硬。眼前的火光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胸腔
如压巨石,呼吸极浅。
小武最先动了。他慢慢蹲下,将身影缩进火光照不到的死角,盯着通往地底核心的甬道。
芈康看见了小武的口型,无声吐出两字:……来了。
下一瞬,一道小山般高大壮硕的身影撕开烟雾,大跨步朝他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