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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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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康看得分明,冷冷开口:

「怎么?不欢迎?」

「哪、哪有!」

方小虾干笑,底气明显不足。心底那点「单独相处」的小算盘,碎了一地。

一路上,方小虾想尽办法找话题,身子时不时往李玉碟那侧倾斜。可每一次,都会撞上一堵墙。

芈康不是「刚好」插话,就是大剌剌地横切入两人中间,连遮掩都懒得做。

方小虾气得牙痒,却只能把话吞回去。毕竟他打不过,也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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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目的地就到了。

方家隐在曲折深巷,门户低矮,推开门能闻到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霉湿气。

屋内陈设极简,瘸腿的木桌用瓦片垫着,墙角放着几个用来承接屋内漏水的桶子。

一切都再普通不过,就是霁城寻常百姓该有的样子。

「娘,大夫来了!」

方小虾大嗓门地喊了一声,掀开灰扑扑的布帘,扶着一名老妇走了出来。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头银丝,背脊微驼,看着与巷口的卖菜婆婆没什么两样。

李玉碟和芈康在方小虾的招呼下落座。

方小虾热情地给两人倒茶,也顺手给母亲倒了一杯。

方母接过茶后没有直接喝下,反而从沿着杯壁缓缓晃了一圈,将水泼在地上后,才递给方小虾重新斟满。

虽然方小虾早习以为常,但在李玉碟面前,依旧忍不住念叨:「娘呀,这杯子我可是洗干净的。」

方母只是温和地笑笑,没有解释。

李玉碟刚想开口,却被方小虾抢了先:

「娘,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大夫。」方小虾一边说,一边对李玉碟挤眉弄眼:

「她是我们饭馆的常客,人特别好,听说您眼睛不好,特意过来看看。」

妇人端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指尖轻扣杯壁,无名指与小指微微翘起,极其自然地垫在了杯底。

这动作虽然细微,但还是被坐在阴影里的芈康捕捉到了。

他眸光微凝。他知道这动作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烫与稳固,也只有受过特殊礼仪训练的人才会有。

方小虾毫无觉察,继续献宝似地说道:

「娘,您别看李大夫年轻。她可是霁城名医徐景和徐老爷子的亲孙女!」

此话一出,妇人递向嘴边的杯子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这短暂的停顿,当然也落入了芈康眼里。

「……徐景和?」

妇人垂下眼帘,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

「老身虽身居陋巷,却也听过徐神医的大名,真是……有劳姑娘了。」

面对患者,李玉碟一如既往地专注。她倾身上前:「伯母,请伸手。」

妇人放下茶杯,将手腕伸了出来。李玉碟指腹搭上脉门,触手冰凉,脉象虚浮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韧劲。

她眉头微蹙,示意方母换手再试。没想到左右两手的脉象竟大不相同。左手沉涩,右手却虚浮如絮。

她让方母把手放下,陷入沉思。

方小虾见李玉碟神情不对,整颗心悬了起来:

「玉碟,我娘她……没事吧?」

李玉碟偏头,仔细检查了方母的眼白和舌根,这才缓缓开口:

「伯母,您这病……好像是旧疾?」

方母点头,神色坦然:

「早些年替人帮佣落下的。」

李玉碟坐直身子,沉吟道:

「目前看来虽已无大碍,但当时伤了根本,才导致你现在眼疾难愈。我可以施针搭配药物熏蒸减缓恶化,但想要复明,恐怕……」

妇人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淡然一笑:

「无妨,老身只要能多看小虾几眼,就够了。」

「娘呀~你在说什么呢。有玉碟在,一定没问题的。」

方小虾并未听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只知道并无大碍,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更重要的是,李玉碟真的来家里坐了。可惜,多了一个芈康。

施针结束后,方母显得有些疲乏,早早就借口累了回房休息。

方小虾原本还想带李玉碟去附近食店吃饭顺便逛逛,却被芈康一口回绝。

理由冠冕堂皇:天色已晚,需送李玉碟回府。

方小虾看着头顶才稍稍偏斜的日头,一脸雾水。

但在李玉碟也婉拒的情况下,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

「玉碟,今天真的谢谢你来我家,改天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顿好的。」

方小虾依依不舍,站在门口目送着李玉碟……和芈康并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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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深巷,远离了方家那扇低矮的木门,四周喧嚣渐起。

芈康放慢脚步,侧头看向李玉碟:

「你也注意到了吧?」

「嗯。」李玉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深巷:

「她……认识我外公。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里是霁城。」

「那奇怪的是什么?」芈康追问。

李玉碟抬头看了他一眼,掩不住眼底的惊讶:

「你也发现啦……」

芈康点头,语气笃定:

「我怀疑她是宫里的人。」

李玉碟默然,的确有这可能。

她轻声说道:

「她体内残留着一种特殊的毒,虽然量已经微乎其微,但那脉象错不了。据我外祖父所说,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会有——皇宫。」

芈康神色微动。

没想到会在这偏远的霁城,遇到和皇宫相关的人。

这时,换成李玉碟对他好奇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

芈康沉默片刻,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小时候在京里住过几年。」

随即,他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

「难道你也是?」

李玉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嗯,我在京里出生的。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李尉然。」

「轰——」

芈康脑子里彷佛炸开了一声巨响。

以至于李玉碟后面说的那句「母亲过世后,我便随着外公四处行医,最后才回到霁城」,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顿住脚步,靴底在石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涩响。雾气之中,瞳孔剧烈收缩。

……李尉然。

那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此刻在他脑中被狠狠撬开。

深宅、红墙、长辈们欢畅的交谈声,还有那句原本只是玩笑说出口,后来却真的记载在一纸婚书上的约定。

芈康僵硬地转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李玉碟的侧脸上。

那张清秀冷静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被大人抱在怀里、脸颊圆润、眼睛晶亮的小女孩,缓缓重迭。

李慢,那是她的乳名。

原以为早就随着家族覆灭、随着京城岁月一同埋葬,没想到竟会在此意外重逢。

李玉碟察觉到他的异样,停步回头,有些疑惑:

「怎么了?」

芈康喉结滚动,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没事。」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不敢再看她一眼。

此刻的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那没来由的熟悉感会如影随形。

原来有些线,早在他们不自知的年岁里就已经被紧紧系上,想断都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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