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2）

街灯零落，巷道逼仄。步伐愈快，裙摆在夜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如一面拉紧的旗。

她脑海里，只剩一句话反复敲打——可千万别真是他们做的。

否则她真的会把那两个臭小子给……药死倒不至于，但至少得让一个躺床一月，另一个负责熬药、换药、擦身、倒夜壶。

谁让他们不听话！

然而，推开那扇歪斜木门时，她愣住了。

屋内灯火昏黄。屋里三人围坐于地，津津有味地分食着买来的吃食，纸包摊了一地，气氛其乐融融。

狄英志一见到她，整个人弹身而起，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嚷道：

「碟子？你怎么来了？芈康说你去大壮家替伯母看诊？」

李玉碟未答，只先站在门口，仔细端详狄英志。

只见他嘴角油亮，神情自然，咀嚼得理直气壮，看不出一丝作贼心虚。

接着，她又把目光移向芈康……罢了。要从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看出破绽，根本是奢望。

所以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小武身上。

纱布已换过几轮，不再渗血。铁钩撕裂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干净，无红肿、无炎症；气息虽虚，却算平稳。

照这个恢复速度，只要按时调养，再学着像狄英志那样，慢慢掌控体内的火焰之力……

李玉碟眉心那道紧绷，终于松动了一分。

难道……真是她多虑了？姜府那场火，与他们无关？

狄英志敏锐察觉她神情变化。从最初的冷厉审视，转为狐疑，终至放松。

他心中暗暗叫好。先前芈康交代得果然没错：不擅长表情管理的他，负责吃就对了。

他赶紧招呼李玉碟坐下，亲手将一份糖脆虾仁推至面前。

「来来来，你最爱的。」

芈康配合地递上干净碗筷，动作自然得彷佛无事发生。

李玉碟看了他们一眼，终究收起警戒。夹起一块虾仁送入口中，外酥内嫩，甜香在舌尖炸开。

「啊……」她轻叹，「还是祥记的虾子鲜。」

话音刚落，狄英志与芈康两便在视线死角迅速交换眼神。

过关了。

两人心中大石落地。因为他们不想让李玉碟知道，姜府那场火，确是与他们有关，甚至是小武亲手所为。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

虽然芈康已经应允替小武讨公道，但小武等不及了。便趁两人回巡护队值勤的时候，一个人负伤偷偷跑回姜府。

当他看到床第上喝的酩盯大醉的姜维之时，他的恨意源源不绝自心中不断涌出。

待回过神来，同床的小妾已经被他打晕拖至偏厅放置。而浑身酒气、睡得正沉的姜维之，则被他五花大绑、嘴里塞进布团。接着用桌上冰冷的茶水浇灌在他的脸上，直到人呛咳清醒。

姜维之睁眼，见小武立于床前，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浮现极度恐惧。

但小武根本连半点挣扎的机会都不给。

从掌心逼出的那簇微弱的火焰，瞬间从姜维之的鼻腔直直钻进脑随，接着以极慢、极慢的速度，让火焰沿血脉由上到下、从头至脚蔓延，销蚀脏器、肌肉、骨骼，将他一寸一寸地烧干。

姜维之双目圆睁，隔着布团发出凄厉微弱的惨叫涣散的瞳孔里，映照出最赤裸的恐惧。

他至死未料，自己竟会死在那个被视作玩物、随手践踏的奴仆之手。

肉体与血液如蜡般融化、挥发，床榻之上，最终只剩一团幽幽燃烧的焦炭，什么都没有留下。

离开姜府的小武，没多久忽然停住了。

他没说一字，只侧身走到巷墙阴影里慢慢蹲下。下一刻，整个人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

起初只有颤斗、哽咽，像是憋气太久找不到呼吸的节奏。

接着是溃堤，然后崩裂。低哑、破碎的哭声，自喉头不断溢出。

杀死姜维之的场景已经在他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如今这个幻想终于成为了现实。

终于，他亲手替自己讨回了公道，但也把所有可能的未来，全都烧成了灰。

等到狄英志和芈康找到他时，一切已成定局。

他们俩默默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因为此刻的小武，需要的是情绪的宣泄，不是多余的安慰。

许久之后，小武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发肿，表情却已恢复了平静。

他说：「我想回家一趟。我……想跟姐姐道别。」

芈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衡量风险。狄英志却想也不想地马上点头：

「好。」

这么点简单的事不答应，他可是会内疚一辈子的。

于是稍晚，在李玉碟替小武做完最后一次全身检查、确认他体内状况暂时稳定后，狄英志先将她送回了陈府。

等再回到约定地点时，芈康已经准备妥当。

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停在暗巷里，车辕低矮，帆布半旧，看起来就像是寻常行脚商用来载货的那种。

车厢内，铺着干净的毯子，还有一套全新的女子衣物，以及一顶帷帽。

布料虽不算华贵，但剪裁合宜、颜色素净，是普通市井人家会给女儿买的那种。

「这顶帷帽，给你遮脸用。」芈康淡淡道，「而这套衣服，是给你姐姐的。我之前……曾听她提起过的。」

小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鼻子直发酸。这是他很久以前对姐姐曾许下的承诺，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按照芈康事先安排好的说法，小武前一阵子音讯全无，是因为接到了一份差事——秘密护送一位大人前往京城。

那位大人赏识他，允诺会在京城替他安排一份正当工作。等一切稳定下来，便会再派人回来，接双亲与姐姐一同前往。

听起来很遥远，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对一个只能靠希望撑着过日子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芈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马夫装束，负责赶车；狄英志则扮成另一名护卫，守在车侧。

虽是深夜敲门，但不一会儿里头便有了回应，想必门里的人无时无刻，都在等待着那个下落不明的人返家。

门一开，小武姐姐站在那里。虽然看起来清瘦了些，但依旧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当她看见那熟悉的手、听见那个几乎压抑不住的声音喊出「姐」时，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即红了眼眶。

小武坐在车厢里，掀起半边围幕，从帘子下方递出那套新衣。

小武姐姐没有多问为什么这样见面，也没有追究他为什么不下车。

只是反复地点头，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紧紧抱着那套衣服，像抱着活生生的小武。

高兴弟弟没死，也害怕这一别，恐怕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再见面。

一旁站着的狄英志也跟着内心酸楚，开口保证：

「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姐姐看着他，用力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马车终于动了，轮轴碾过石板路，声音逐渐远去。

小武姐姐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蹲下，将脸埋进怀里那套崭新的衣服中。

车厢里，小武早已泪流满面。他死死咬着袖口，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狄英志坐在对面，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这一趟，不只是送小武回家，也是把「能回去的那条路」亲手放下。

而马车一路向前，像是从此再无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