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2)
狄英志背着小武在暗渠中狂奔。
脚下是没过小腿的污泥,腐臭与湿冷混杂成一股黏腻的胶着感,每踩一步,都像是被地底的亡魂拽住脚踝。
他只能压低脊背,硬是用肩头顶着低矮湿滑的拱顶,在狭窄曲折的水路里左拐右钻。
芈康紧跟在后,身形如影,脚步声却比他更轻、更冷。
跑动间,芈康不时回头。单调的水声已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而杂乱的碎响。
那些脚步狠踏在石壁与水面上,回音在封闭的隧道里疯狂迭加。那是一群嗅到血味的野兽,正死咬着气味,越追越近。
「该死。」芈康低声咒骂。
烬帮这群疯狗,竟然连暗渠都敢追进来,这意味着董文泰下的是死命令——不留活口。
狄英志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胸腔传来阵阵火辣的拉扯感。更糟的是,背上的热度正在失控。
小武的身体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隔着衣料,那股高热几乎要烧进狄英志的皮肉。浓烈的焦味一阵阵窜起,竟生生压过了渠底的腥臭。
「冷静点……」狄英志喘着气,声音被水声切得粉碎,「小武,撑住,把火压下去!」
背上的人颤抖得愈发厉害。小武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像是在跟体内那股失控的岩浆搏命。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为什么……要救我?」
狄英志脚步未停,甚至连思考都没有,本能地答道:
「因为我看不下去。」
没有冠冕堂皇的大义,没有审判者的算计。就只是——看不下去。
背上的重量在这一瞬间有了细微的颤动。
小武怔住了。
在这样的绝境,在这样的废墟深处,竟然有人愿意冒着被炸得粉碎、被烬帮追杀的风险,把他这块残破的焦肉拖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柄利刃,狠狠撬开了他早已封死的、那颗充满恨意的心。
就在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之际,破空声骤然在黑暗中炸开!
「低头!」芈康猛地大喝。
下一瞬,数支弩箭从后方黑暗中疾射而来,箭头擦过石壁,爆出一簇簇刺眼的火星。
一支擦着狄英志的耳侧掠过,狠狠钉入前方的墙面,尾羽犹自嗡嗡剧颤。又一支箭射入水中,激起恶臭的污水飞溅。
狄英志心头一紧,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险些扑倒。他硬是拧转腰身,用肩膀护住小武,让自己承受了撞击的冲击。
芈康反手拔刀,刀光在幽暗中一闪,准确地斩落一支射得太低的弩箭。金属交击的震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前面!左侧分流口,快!」芈康低吼。
暗渠深处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而他们,正被这股疯狂的杀意逼着,一头闯进那不知终点的深渊。
狄英志猛地侧身,脚下污水炸开,一支弩箭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钉进石壁,尾羽剧烈震颤。
「——接下来往哪儿!」他嘶声大喊,声音被爆裂的水声吞得支离破碎。
芈康已抽刀在手,刀光在狭窄的暗渠中划出冷冽弧线,硬生生劈开迎面而来的弩箭。
他退了半步,迅速报出方向:「前直、左弯、再下切——」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另一组脚步声骤然响起。
那脚步沉稳而有节奏,与身后疯狗般的追兵截然不同,像是早已在前方张网以待。火把的红光在墙壁上晃动,将暗渠映出一张狰狞的口。
「被围堵了。」芈康的脸色瞬间冷到极点。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围捕,而是有人亲自在地面调度,算准了他们逃窜的每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上方污水孔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坠落之物没有箭矢的冷光,只拖着滋滋作响的火尾与白烟。
是点燃的火药。
「该死!」芈康怒骂。
烬帮的首领怕是疯了,连追进来的手下都不要了,这是要让所有人陪葬。
火药包砸进污水的瞬间轰然炸开!
冲击波在狭窄的石壁间疯狂折返,墙面像是被重拳击碎。更可怕的是,火星瞬间点燃了暗渠积累多年的沼气。
轰——!!
连环爆炸沿着水路疯狂窜行,宛如一条被唤醒的赤红巨龙,沿途吞噬一切。
火舌从每一个污水孔中直冲地表,掀飞石砖,火柱照亮了整个北区的夜空。无数居民在睡梦中被震碎玻璃的巨响惊醒,惨叫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地底,成了真正的炼狱。
那些烬帮的追兵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卷入火浪,在高温中烧成一抔灰烬。
火焰,正朝着狄英志三人咆哮而来。
「右前!三尺!」背上的小武突然嘶吼,声音干裂却带着一种死里求生的狂乱,「跳进去!!」
狄英志根本来不及思考,凭着直觉猛地一个翻身,带着小武扑向墙侧一处不起眼的深凹。
那是以前污水道清扫工为了避免突发暴雨引起激流而挖的避难穴,除了像小武父亲那样的老工人,没人知道。
芈康紧随其后,几乎是擦着火浪翻入。
下一瞬,整条暗渠被白光与烈焰彻底吞噬。灼热的气流从穴口呼啸而过,震得耳膜嗡鸣,世界彷佛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的震动终于远去,只剩下焦臭、血腥,与污水滴落的滴答声。
狄英志伏在避难穴边缘,大口喘气,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烫人的灰烬。芈康撑着墙面微微坐起,握刀的手仍在微微战栗。
暗渠之外,尸横遍野,原本腥臭的水路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修罗场。
他们三个,侥幸还活着。
好不容易,火势终于退去。
避难穴里,只剩下污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响,敲在焦黑的石壁上,节奏迟缓而空洞,像是在替某种正在流逝的东西倒数。
狄英志伏在地上,耳鸣尖锐而持久。
他的胸腔起伏得像是随时会裂开,每一口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灰烬刺痛,却又冷得不真实。
他动了动手指,确定自己还在,背上的重量也还在。
小武没有出声,但那惊人的体温仍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
只是那股暴烈的火意彷佛被方才的爆炸强行掐断,化作残余的闷热,在骨缝里无声闷烧。
环顾四周,避难穴外原本狭长的暗渠已面目全非:
渠顶塌陷,污水混着焦灰缓慢流动,瓦砾堆下,几具残破不全的躯体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整条暗渠,像是被人用暴力生生抹去了一段。
「看来……活着的,」芈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只有我们。」
狄英志没有回答。他知道是有人在方才那一刹那,做出了让所有人一起陪葬的决定。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却连松气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刻,虽然地面的火势已被强行压下,爆炸留下的坑洞却仍冒着细细的白烟。污水孔边缘焦黑塌陷,像是一张被硬生生撕开、还在渗血的伤口。
董文泰站在火光边缘,靴底踏在湿冷的石面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都给我下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帮众同时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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