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2/2）
但他忍住了。
打从听到护院脱口而出那声「小武」后，狄英志便决定收起力道、将计就计，假装被擒来打探这大宅内的秘密。
果不其然，趁着护院们心神俱震、交头接耳的空档，他硬是捕捉到了几句零碎的耳语：
「小武……他不是早该死了……」
「怎么变那样……那张脸太可怕了……」
「三姨娘她知不知……」
可惜话头刚起，就被护院头领狠狠压了回去，那眼神里带着极其不寻常的避讳。
紧接着，宋承星与陈雄相继赶到，姜家家主也终于在此刻现身。内院的脚步声乱作一团，像被惊醒的鸡群。
一个带着鼻音、显然还没睡透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大半夜敲什么门……也不看看这是哪家宅子，让他们进来！」
护院听见自家老爷发话，立刻向两侧散开。
姜维之披着厚重的狐裘走出来，头发虽然梳理过，却仍藏不住刚起身的凌乱。
他衣襟扣错了方向，脖颈上还留着一小片暧昧的紫红痕迹，一副刚从温香软玉里被拖出来的窘态。
他努力摆出体面家主的架势，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酒色未散的虚浮。
他眯着眼扫视闯入者，直到看清那身巡护队制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巡护队大半夜跑到姜家，是嫌晚上太清静？还是做梦走错了门？」
陈雄抱拳，态度沉稳如山：「敝小队队员因公误入贵府，还请放人。」
「误入？」姜维之眉头一挑，视线落在被捆成一团的狄英志身上。
原先以为只是抓到了小贼，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护院头领这时凑上前，在他耳边小声禀报了几句。
话说到一半，姜维之的脸色先是发白，紧接着「唰」地涨成通红：
「搞什么！当初不是——」
后半句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猛然意识到巡护队的人在场，怒瞪了护院一眼，从牙缝挤出一句：
「这笔帐……等等再算！」
为了掩饰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转：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姜家向来守法，怎会私扣巡护队的人？」
他侧身挥手，语气带着急于赶走麻烦的焦躁：「还不快放人！」
护院忙不迭上前替狄英志解开绳索。
狄英志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宋承星立刻冲上前扶住他，低声焦急问道：
「能走吗？」
狄英志用力点头。张大壮与方小虾也上前护住他，一行人跟着陈雄快步离开姜府。
直到巡护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姜维之脸上的笑意瞬间熄灭。
下一瞬，他抬脚狠狠踹向护院头领：「饭桶！连个毛贼都看不住，还敢给我添乱！」
护院头领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流，不敢反抗半句。
姜维之怒气未消，甩袖喝道：「明天，把北区的分队长董文泰给我请过来。那个陈雄……真以为姜府好欺负？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
发完威，他想起另一件更不能宣之于口的麻烦，脸色阴冷地压低声音：
「还有，小武的事……明天给我查得清清楚楚。若他真还活着……」他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绝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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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时，天色已近四更，寒意冷得直往骨头里钻。
幸好火盆还亮着，屋内空气微熏，不见芈康身影，大概还在睡梦中。陈雄确认门栓落下后环视众人，这才沉声开口：
「英志，说吧。今晚到底遇上什么？」
狄英志坐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深吸一口气，将遭遇蒙面纵火者的经过，从巷口偶遇到追踪翻墙，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涉及异能的部分，他藏得干干净净，但该有的线索一条没漏。
说到姜府时，他停顿片刻，压低声音补上一句：
「我在那里听护院提到一个名字——『小武』。听口气像是姜府失踪的人，我猜，蒙面人就是他。」
小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张大壮皱眉思索：
「小武……这名字是不是在哪听过？」
「啊！」方小虾一拍大腿，「我好像在米铺门口看过他的寻人公告，是他姐姐花钱请人写的。可原本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那样了？」
狄英志摇头：「不知道。但姜家护院的反应太不寻常，他们一定有事瞒着。」
陈雄听完整段叙述，沉默良久。最后，他抬眼看向狄英志，语气低沉而坚定：
「英志，你没做错。见到纵火却不追，才是失职。至于姜府那边，后续你无须理会。」
他顿了顿，续道：「小武的线索，我会亲自向总队回报调查。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屋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放松了不少。陈雄挥了挥手：
「今晚大家都累了，明日还有勤务，都去休息吧。」
就在众人准备散开时，宋承星开口了：
「陈队长，英志身上有伤。我想先带他回陈家，让玉碟检查。」
陈雄看了看狄英志手腕上明显被勒出的红痕，眉宇微蹙：
「也好。英志，你明日多休半天，下午再回小队报到。」
狄英志连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陈队长……对不起，我替巡护队惹了麻烦。」
陈雄抬手阻止了他，目光如炬：「你们都要记得，巡护队不是怕事的地方。该追就追、该拦就拦，剩下的，有我撑着。」
少年们听得心头震动，那是一种在乱世中被保护的安全感。
接着，陈雄转头看向宋承星：
「承星，今晚做得漂亮。若不是你反应快，英志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事隔多年，宋承星再次听到这种如同长辈般的赞美与认同，他那颗清冷的心彷佛被火盆烘过，暖暖的，却又带着一丝微酸。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他垂下眼帘，声音略带沙哑地回道。
门一开，冷风灌入，将屋内的火光吹得疯狂摇曳。宋承星搀扶着狄英志，一同踏入深沉的夜色。
门板在他们身后缓缓阖上。这时，角落的阴影里才传出极轻的一声呼吸。
芈康独自潜伏在暗处，低眉垂眼、默然无声，始终没人发现他其实一直清醒着。
他眼中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微光，那目光里带着细微的计算，更藏着一丝自问：为什么，他可以冲得如此奋不顾身？换作是我，我能吗？
在门彻底关上的瞬间，门缝泄出的火光短促地映过他的侧脸，将那冷漠而淡薄的轮廓勾勒得支离破碎。
随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他的影子也悄悄缩回黑暗，彷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