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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泥沼里的守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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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珍大抵是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三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了婚。当初,他的父母本是隔壁邻居,男未娶女未嫁,凑在一起勉强过了一阵子,可终究抵不过经济拮据的窘迫,他的母亲后来还是跟著別的男人私奔了。那一天,风卷著村口的尘土,颳得破屋的窗纸簌簌作响,襁褓中的他只知啼哭,不知自己从此被命运钉在了苦难的起点——世间最凉薄的背叛,竟落在了一个尚未睁眼看清世界的婴孩身上。

父亲得知消息后,当场红了眼,一时气急攻心,竟將襁褓中的徐世珍从高处狠狠往地上砸去。万幸奶奶赶得及时,拼了性命將他抱去医院,粗糙的手掌死死护著他的小身子,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胳膊,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总算捡回一条命,可小儿麻痹症的阴影却从此缠上了他,左腿彻底废了,往后的日子里,每走一步都要拖著那条僵硬的腿,身子微微倾斜,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勉强挺立的野草,每一寸挪动,都藏著钻心的疼。

那之后,徐世珍的父亲便彻底垮了,整日抱著酒瓶子醉生梦死,浑浊的眼里再无半分光亮,只有酒精能麻痹他的绝望。他蜷缩在破屋的角落,嘴里反覆念叨著妻子的名字,语气里既有怨恨,更有难以言说的卑微。浑浑噩噩地熬过了没多久,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趁著酒劲,一步步走进了村外的河水,从此再未回来。本来就穷得叮噹响的家,经此一事更是雪上加霜,土墙斑驳,屋顶漏雨,连一盏能照亮黑夜的煤油灯,都要省著点用。徐世珍別无去处,只能跟著奶奶,在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里,相依为命,在苦难的泥沼里,苦苦挣扎。

日子难以为继,捡苦櫧和鲜橡子换钱,成了祖孙俩仅有的生计。每天天不亮,天还蒙著一层薄暗,晨雾像轻纱一样裹著山林,露水压弯了草叶,沾湿了祖孙俩单薄的衣裳。他们背著磨得发亮的竹篓上山,竹篓的绳子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勒在奶奶佝僂的肩上,也勒在徐世珍瘦弱的后背。奶奶走在前头,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指尖被荆棘划破,渗出血丝,也只是轻轻擦在衣角,依旧將落在地上的苦櫧、鲜橡子一个个捡起来,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落叶,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仿佛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徐世珍则拖著那条不便的瘸腿,慢慢跟在奶奶身后,每走一步,左腿都像是灌了铅,酸麻胀痛,青筋直跳,可他从来不肯歇一歇,哪怕膝盖磕在石头上,蹭破了皮,也只是咬著牙,俯身捡拾那些奶奶够不著的矮处的果子,生怕多耽误一刻,就少捡一点换钱的果子,就少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捡回来的果子,还要细细分著处理。鲜橡子倒不用费事,只需仔细挑拣出饱满无虫蛀的,摊在院子里的竹蓆上,竹蓆早已破旧不堪,边缘卷著毛边,却被奶奶擦得乾乾净净。阳光透过老树枝叶的缝隙,洒在鲜橡子上,映出细碎的光,晒上大半天,褪去表面的潮气,便能拿去镇上的杂货铺换钱;可苦櫧的处理,就麻烦多了,也艰辛多了,每一步,都浸著祖孙俩的血汗。

先要把捡回来的苦櫧一个个挑拣乾净,仔细剔除腐烂的、被虫蛀的,那些不合格的果子,奶奶也捨不得扔掉,晒乾了碾碎,用来餵院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母鸡——那是他们唯一的家禽,羽毛杂乱无光,胸骨高高凸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它偶尔下一个蛋,奶奶从来捨不得吃,哪怕自己嘴唇乾裂、面色蜡黄,也会把蛋小心翼翼地攒著,要么换一小撮盐,要么煮给徐世珍补身子,看著他咽下去,才肯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挑拣乾净的苦櫧,再放进清水里浸泡,水盆是豁了口的,瓷釉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只能勉强盛水,他们就用一把豁了边的木勺,一点点往里面加水,水滴落在盆里,发出单调而微弱的声响,像是苦难岁月里无声的嘆息。足足泡上一两天,才能把那坚硬如石的外壳泡得稍稍发软,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弹性,那是祖孙俩用耐心,一点点焐热的希望。泡好后,祖孙俩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小板凳是用旧木头钉的,摇摇晃晃,榫卯处早已鬆动,却陪著他们熬过了无数个日夜,凳面上的木纹里,嵌满了岁月的尘埃与辛劳的痕跡。徐世珍拖著瘸腿,身子微微歪斜著,將苦櫧紧紧攥在掌心,掌心的薄茧与坚硬的外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掌心的温度,似乎也暖不透那冰冷的壳。他用指甲死死抠著外壳的缝隙,指腹被坚硬的壳磨得发烫髮红,甚至起了一层细密的燎泡,指甲缝里嵌满了褐色的碎壳和泥垢,怎么抠也抠不乾净,每抠一下,都伴隨著钻心的疼,疼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风吹乾,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他那些无声的苦楚,无人看见,也无人怜惜。

奶奶年纪大了,头髮早已花白如雪,紧紧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的刀痕,是苦难的印记,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说不尽的艰辛与沧桑。她的手指僵硬不灵活,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也薄得像一张纸,稍一用力就会断裂,抠不了几个苦櫧,指尖就磨得通红髮胀,甚至渗出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嫩肉,一碰就疼,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硬生生憋回去,从不肯在徐世珍面前示弱。她只能时不时停下动作,把手指凑到嘴边,用乾裂的嘴唇轻轻哈口气,再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一擦,缓解一下钻心的疼痛,而后又立刻低下头,继续抠著苦櫧,眼神里没有一丝抱怨,只有日復一日的坚韧,那是底层人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本能,是为了守护孙儿,拼尽全力的执著。徐世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喘不过气,眼眶发酸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让它掉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奶奶已经够辛苦了,他不能再让奶奶担心。他只是默默接过奶奶手里的苦櫧,凭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凭著对奶奶最深的牵掛,一下、两下、三下……重复著枯燥又费力的动作,动作机械而沉重,每一下,都像是在与命运对抗,指尖的疼痛早已麻木,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知道,这每一个苦櫧,都是他们活下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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