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堂花醉,二十年客(2/2)
“大郎,咱们去哪里中书省还是崇文院”
车夫尊敬问道。
马车上铺著厚厚的褥子,蔡攸才刚坐下,马车的侍女已经把一片新鲜黄瓜塞进他的口中,顿时一股清甜在他的口中
冬天的黄瓜,都是所谓洞子菜,价值不菲,有钱也不太买得到的。
蔡攸毫不犹豫道:“去崇文院。”
马车轻轻一晃,驶出了蔡府高耸的门楼。
车窗外,汴京的街市徐徐展开。
人声鼎沸,炊烟裊裊。
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交织在一起。
一派帝国鼎盛年的安寧繁华。
蔡攸嚼著那片珍贵却味同嚼蜡的冬黄瓜,眼睛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认命么
认命自然是不行的。
可不认命又能如何
力挽狂澜凭什么就凭知道结局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名字。
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王安石、章惇……
那些在史书上熠熠生辉的人杰,那些早就看透大宋弊病的精英。
庆历新政、嘉佑改制、熙丰变法、元丰改制、哲宗绍述……
几代人的心血,数十年的努力,最终都化作党爭的硝烟,消散在歷史的烟尘里。
他们哪一个不比自己聪明
哪一个不比自己更有权力、更懂这个时代
可就连他们,都扶不起这座將倾的大厦。
靖康之耻哪里是一次突发事件
那是百余年的积弊!
冗官、冗兵、冗费!
那是僵化的官僚体系,任何改革提议都会先被贴上党爭標籤!
那是沉迷艺术与道教的皇帝,任何要他勤政强军的建议,都违背他享乐的天性。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从崇寧二年到靖康元年,看似还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於个人来说很漫长,但对於改变一个庞大帝国来说,太短了。
即便是最理想的情况下,军事改革要十年,经济改革要十年,政治改革更要十年!
而北边那个正在崛起的庞然大物,从建国到灭辽南下,只给了大宋区区十年。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能依靠的,恰恰是这腐朽体系中最腐朽的那一部分——蔡京集团。
那是最大的利益集团。
他要改革,首先要动父亲的蛋糕,动弟弟的蛋糕,动门下无数官僚的蛋糕。
到时候,眾叛亲离都是轻的,死无葬身之地才是大概率结局。
“所以……”
蔡攸对著车窗外的繁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只能认命么”
他躺到厚软的褥子里,闭上了眼。
是啊,一个在后世都混得不怎么样的普通人,来到大宋朝就能力挽狂澜
別搞笑了。
这又不是那些爽文小说。
这是现实——冰冷、残酷、註定结局的现实。
所以,这一二十年的荣华富贵,该享就享,该捞钱捞钱,然后多多结交一些以后掌权的朋友以自保
及时行乐,明智保身,在风暴来临前抽身而去,去南方当个富家翁
这当然才是理智的选择。
马车在崇文院门前停下。
蔡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將方才所有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
他掀开车帘,轻巧跃下。
原来的蔡攸十分擅长逢迎徽宗,徽宗最近给他赐了个进士出身,还拜为秘书郎、以直秘阁、集贤殿修撰,主要的工作便是编修《国朝会要》。
宋代国朝会要是宋代官方编纂的一种典章制度类史书,属於“会要体”文献。
它系统分类记载了宋代的典章制度、法令规章、政治经济、礼乐仪制、文化教育、军事边防、天文历法、民族关係等各方面的制度沿革和重要史实,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这种极其考验专业的工作,原来的蔡攸对此一窍不通。
所以以前的蔡攸並不常来这边。
修书的都是博学之士,他以大臣之子的身份领袖群伦,很多人心中对他並不服气,甚至颇为鄙夷。
蔡攸自然也知道那些博学之士看不起他,因此虽然领著职责,但基本上不来这边露面。
当然,他不来也是没有关係的,不过是掛个职镀个金,来不来又有什么关係
只要出了成绩,大部分功劳便都是他的。
崇文院的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厚重。
蔡攸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那方匾额。
他嘴角扯了扯,用自己才能够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草他娘的!认命
老子前世寧可猝死在办公室里,也不肯认命!
这一辈子,又岂能做不战而逃的鼠辈!”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当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么
当然不是的。
蔡攸几日臥床,对接下来二十年的情况进行无数次的梳理,终於是找到了一线生机。
当下的情况並非无解,只要蔡攸利用先知,掌握住以后六贼的势力,大权集於一身,未免不能够度过靖康的危机。
六贼之所以是六贼,是因为必须有人为靖康之耻负责任。
当然,六贼自然不是无辜之人。
他们做下的恶,可以说將他们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但若不是要为靖康耻负责,他们未必就没有好下场。
而要掌握六贼的势力之事难不难
当然是难之又难,难到了极点!
但有没有可能做到呢
是有机会的。
首先,当下六贼真正出头的只有一个,便是蔡京,因为蔡京已经执掌朝政。
其余的只有童贯出了半个头,他才刚刚要接触兵权。
其余的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等还都只是小角色呢。
而当下的蔡攸乃是宰相蔡京的长子,是蔡京天然的继承人之一,只要他利用好这个身份,藉助蔡京的势力,提前占据其余五贼的身位,大权集於一身,事情未必没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