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孤雁(1/2)
永平元年(508年),洛阳的秋来得迟。
城里红叶飘飘,伊洛交匯,绕城而流。
邙山的风,带著一点土腥味。
崔护脚下踩碎了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头,元遥正把袖口往上挽。
“怎么了元都督,在冀州把身子骨都待疲了,还没我这文人走得快。”
那人姿態雄武,眼神如箭,鬢边却有著几缕银丝。
他把此时叉著腰,喘著气,一脚把旁边的石子踢开,惊起两只灰雀。
“你看,”崔护笑道,“又急。”
元遥伸出手,指了指前方,上气不接下气。
“冀州,冀州,你去待几年试试,整日案牘劳形,连去趟马场的功夫都没有,哪像你们这些行台,天天有丝竹乱耳,诗词作乐。”
崔护呵呵一笑,正要回嘴,前头那人却停下脚步,回身抬手,示意他们別吵。
那人站在最高处,背后邙山绵延无尽,坡土浅黄,松影稀疏。
前面……是整个洛阳。
余暉落在他肩上,为他披了一层衣。
“別闹了。”他声音不高,“快上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毕竟眼前这位,曾经可是这个帝国最有权势那一批人。
彭城王,元勰。
三人並肩站到山脊。
洛阳城在脚下铺开,满城红叶將这座新都染成硃砂。
崔护忽然想起少年时期。
那时新都始迁,他作为第一批入国子太学的学子,肄业之后便入了这位宗王府中。
那时他还是始平王,年方二十二,但已经做到了侍中之位,已然踏进了洛阳的权贵圈。
这位始平王,在未迁都时,便已名满平城。
世人皆称其容貌美顏,文武双全,少时从孝文帝游於铜鞮山,应詔作《问松林》之诗。
诗中言:问松林,松林几经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
一时京师震动,前来提亲的世家踏破门槛。
相比之下,崔护甚至比这位宗王还要年长一岁。
他虽有家世,却天资愚钝,最初只得了个始平王府参军的职位。
他还记得元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看著呆呆的”
崔护说。
“下官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无妨,要说话的时候敢说就行。”
“不敢。”
“你……”
再后来是元遥,此人比他更不会说话,整天只知道拿著把刀耀武扬威。
那日他来王府,张口便是。
“听闻始平王素有文名,十步成诗,在下佩服。”
“只是又听得別人说始平王带兵也是天才,在下便有些不服了,不如你我列沙盘,以淮水为线,杀上一番。”
元勰欣然接受。
於是……
元遥九战九败,眼睛红得像兔子。
幸好眼前不是棋盘……
不然他未必不能效仿汉景帝。
“再来,这次我用魏军,你用岛夷。”
七战五败。
“没事,哎呀没事,一场攻防演练而已,我只会纸上谈兵罢了,別流泪哈,別哭。”
话还算温和,元勰却笑得很肆意。
久而久之,他们三人便成了好友,时常游洛水,登邙山。
再往后,元遥前往冀州,他升官入朝。
来往书信,便多过了见面。
邙山风起。
元勰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邙山为什么叫邙山么”
元遥不耐烦。
“山就是山,还能有什么讲究”
元勰没笑,望著脚下城郭。
“邙,亡也。那些公卿贵胄挤破头也要把陵安在这里,就是因为……自商周起,那些帝王將相,都葬於此地,今人仰古,纷至沓来。”
“我……若也能葬在此地,就好了。”
崔护听得心里微微一沉。
“殿下今日怎么忽然说这些修远今日回京,一起登山,復少年之乐,应该说些好兆头才是。”
元勰转过头,嘴角却掛著一丝凉意。
风把他衣角吹起,露出腰间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却冷若寒冰。
“我昨日听宫里人说,天子要召我进宫。”
崔护一怔,“进宫,何时”
“不知。”
“是天子亲自召见”
元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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