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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士赵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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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但该说的还得说。

他揣起铜钱,卷了几件还能穿的衣裳,用布包好,走出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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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在巷口等他。

她换了身干净的葛布裙,头发梳整齐了,眼眶还是有点红。

“我爹……”她开口,声音哑了,“被韩县令杖责三十,革了牢卒的职,但免了从犯罪。谢谢……谢谢你说话。”

赵牧看着她。

这姑娘三天前还只是个送饭的牢卒女儿,现在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清醒。

“该我谢你。”赵牧说,“没有你,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青鸟低下头。

赵牧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三百多枚铜钱,数出一百枚,剩下的递给她:“拿着。”

青鸟愣住:“这……”

“你爹丢了差事,家里日子难过。”赵牧把钱塞她手里,“算我一点心意。”

青鸟握着钱,眼圈又红了。

赵牧想了想,又摸出一枚铜钱——秦半两,圆形方孔。他两手用力一掰,铜钱没断,只弯了。

他尴尬了一下。

青鸟却笑了,接过那枚弯了的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

“我留着。”她说。

赵牧点点头,没多说。

两人在巷口分开。青鸟往东,他往西——县狱在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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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西市时,赵牧脚步慢下来。

市集喧闹,卖菜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肉铺在最里头,老远就闻到腥味。

屠夫王三刀的铺子前围了几个人。

王三刀正在剁骨。那人确实高大,站起来比别人高一个头,胳膊有寻常人大腿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尤其那双手——拇指粗得像胡萝卜,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一刀下去,猪腿骨应声而断。

赵牧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王三刀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两人对视。

王三刀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哟,赵佐史?恭喜高升啊。”

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赵牧点头致意,正要走,余光瞥见肉案底下露出一角麻布。颜色深褐,但边缘透出点暗红。

他脚步顿了顿。

那血渍……新鲜血迹浸透麻布会发黑,但边缘暗红,是旧血反复浸润才有的颜色。

屠夫铺子里有血布正常。

但这块布的颜色不对劲。

王三刀察觉到他的视线,手里砍刀“哐”一声剁在案上,盖住了那角麻布。

他抬眼,盯着赵牧,眼里凶光一闪。

赵牧心里警铃轻响。

但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现在无权无势,多看两眼都可能惹祸。

先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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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狱大门朝西开,黑漆门扇,铜环狰狞。门口两个狱卒站着,见赵牧来,上下打量。

“赵佐史?”一个瘦高个问。

赵牧出示木牌和竹简。

瘦高个验了,侧身让开:“狱掾在二堂等您。”

赵牧走进门。

甬道又长又暗,两边牢房里关着人。见他走过,有人扑到栅栏前喊冤,有人咒骂,有人蜷在角落一动不动。空气里是熟悉的霉味、汗味、尿骚味。

二堂在甬道尽头。

狱掾是个胖吏,四十多岁,眯着眼坐在案后,正在吃一碗羹。见赵牧进来,眼皮抬了抬。

“赵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韩县令交代了。你今日起,管丙字号牢房。”

他指了指墙上挂的一串钥匙:“丙字号的钥匙,最右边那把。规矩不多,就一条——”

他顿了顿,盯着赵牧:“多听,少问。”

赵牧拱手:“明白。”

狱掾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赵牧取下丙字号钥匙,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丙字号牢房走去。

钥匙在手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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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字号在最里头,光线更暗。七八间牢房,关的大多是轻犯——偷盗的、斗殴的、欠债不还的。

赵牧一间间走过,犯人们有的看他,有的低头。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他脚步停住了。

那间牢房里只关了一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蜷在角落草堆里。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淤青,但眼睛很亮。

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木条。

“佐史大人!”他嘶声喊,声音干裂,“我冤枉!我是看见王三刀杀人,才被关进来的!”

赵牧心头一跳。

“你说什么?”

年轻人喘着气,急切地说:“七天前,夜里,我打西市过,看见王三刀铺子后门开着,里头……里头他在剁人!不是猪,是人!我吓跑了,第二天就被抓进来,说我偷了他铺子里的肉!”

赵牧盯着他:“你看清了?”

“看清了!”年轻人眼睛发红,“他剁的是个女人!头发很长,散着!佐史大人,您信我!王三刀杀的不是猪,是人——!”

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赵牧握着钥匙,站在昏暗的牢房过道里。

丙字号牢房的犯人在喊冤。

雨声很大。

他抬头,看了看高墙上那扇小窗。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

从死囚到狱佐史,三天。

从翻案到新案,只隔了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

“第一步活下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第二步,站稳脚跟。第三步……”

他顿了顿,推开丙字号牢房的木门。

吱呀——

“我要在这秦朝乱世,”他走进牢房,声音落在雨声里,“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秋雨正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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