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痛惜(2/2)
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微微佝偻的身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袄,从屋里的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留在里面收拾东西的王锦林教授。
他明显没想到古丽夏提教授还在这里,原本反手关门的动作顿在半空,目光在孟铭和古丽夏提教授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慢慢落定。
他留着极短的花白板寸,硬挺的发茬里还嵌着没拍干净的细沙,额前的碎发早已全白,被夜风掀得微微晃动。常年在沙漠里风吹日晒,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被烈日晒透、风沙磨过的岩土,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眼尾、额头、颧骨旁,全是岁月与这片荒滩刻下的印记。
他的颧骨很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劲儿,连唇线都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是常年泡在田里、对着枯燥数据练出来的不苟言笑。
唯独一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哪怕熬了整整一夜,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也没有半分浑浊,依旧带着科研人独有的、锐利又沉稳的光,像沙漠深处定了向的罗盘,半点不晃。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穿了许多年,肩头被背囊、农具磨得起了一圈毛边,袖口处磨破的地方打了个深棕色的补丁,针脚密密实实。
大衣下摆蹭过门槛,沾了不少沙漠的细沙,随着他迈步的动作,簌簌往下掉。里面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熨得平平整整,没半分褶皱,像他这个人一样,板正、稳当,半点不将就。
他左手还虚虚拢着怀里的几册硬壳资料,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手臂上还搭着一件大嗷。右手端着个掉漆的白色搪瓷缸,缸身印着的“为人民服务”红字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磕碰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灰色的铁皮,一看就是用了二三十年的老物件。
看见墙根下站着的两人,王锦林教授步子顿了顿,眉峰微挑,露出点少见的诧异,目光稳稳落在孟铭身上。
“还没走呢?”
说着,他抬了抬手里的搪瓷缸,对着孟铭轻轻扬了扬,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简单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却透着股熟稔的温和,悄悄消解了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严肃劲。
“哎呀,瞧我这个嘴!”古丽夏提教授闻言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皱了皱眉,脸上闪过几分无奈又懊恼的神色,“真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愣是让小孟跟着我在这里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吃了这么多沙子。”
她一边念叨着自己话多耽误事,一边抬手先拍了拍自己衣摆上沾的细沙,枯瘦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摸稻穗磨出的薄茧,又往前凑了半步,凑到孟铭跟前。
先是伸手细细地理了理他肩上被夜风吹得翻翘的衣领,把滑下来的围巾又往上提了提,一直提到下巴处,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随即指尖顺着布料的纹路,拂过褶皱里嵌着的细沙,一点点掸得干干净净,连帽檐缝里卡着的沙粒,都用指腹轻轻扫了出来。
那动作轻得像在田里打理刚抽穗的嫩稻,怕碰坏了娇弱的苗尖似的,细致又妥帖,老花镜后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长辈式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