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无心挥拳启玄关 有意传道见真师（1/2）

武当山，祖师堂。

堂内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跳动的细微声响，一簇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摇曳，将堂内一排排祖师牌位映照得愈发肃穆。

牌位前的香案上，三炷清香燃得正旺，一缕缕淡青色的青烟，袅袅升起，缓缓飘向堂顶的梁木，消散在昏暗的光影之中。

香案中央，一幅三尺长的太极图静静平铺，黑白两色的线条勾勒出阴阳鱼的轮廓，笔触古朴苍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这便是张三丰真人遗留的太极手札所化的图卷，赵玄机已经在这祖师堂内，整整参悟了数日。

此时赵玄机立于香案前丈许之地，身形挺拔，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静。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道袍，衣料素净，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青筋隐现，却始终保持着松弛的状态。

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呼吸均匀而悠长，随着呼吸的节奏，双手缓缓抬起，太极拳的招式，一式一式，在他手中缓缓流淌开来。

起初，赵玄机的动作还有几分刻意，招式之间，隐约带着一丝生涩，显然是连日参悟无果，心神未宁所致。

可随着一招一式的舒展，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慢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明显的移动，却又始终连绵不绝，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山间缓缓飘动的云，轻盈而自在，又似溪中潺潺流淌的水，柔和而不息，自然而然，无拘无束。

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每一个起落，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手、每一次下按，都圆融无碍，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刻意雕琢的痕迹。

赵玄机的手臂缓缓舒展，指尖微微弯曲，动作柔和却不乏力，力道藏于内，不外露，仿佛每一个动作都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呼吸与招式相契，身形与光影相伴。

脚下的步伐轻盈而稳健，脚尖点地，脚跟轻碾，一步一步，从容不迫，踏在青砖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脖颈舒展，下颌微收，周身的气息，随着招式的流转，渐渐变得愈发平和。

原本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眼底的焦躁与急切，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澄澈。

他的心神，越来越空明。

那些纷乱的思绪，如同被清风吹散的尘埃，渐渐消散无踪——连日来，他对着太极图苦苦思索，反复揣摩阴阳之道的奥秘，可无论如何努力，都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摸不透，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那份参悟不透的焦躁，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可此刻，随着太极拳招式的缓缓流淌，那些困惑与焦躁，仿佛被温水浸泡的冰雪，一点点融化，一点点消散，最终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不再去刻意思索如何领悟太极图的奥秘，不再去试探那幅古朴图卷中隐藏的至理，也不再强迫自己去理解阴阳交变的玄机，只是单纯地打着这套世俗拳法，一招一式，简简单单，不掺任何杂念，不存任何功利之心。

抬手，便是自然，下按，便是本心，转身，便是顺遂，起落，便是自在，仿佛他天生就会这套拳法，仿佛这套拳法，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指尖微动，阴阳互换。抬手为阳，下按为阴，转身为阳，屈膝为阴，一呼一吸之间，皆是阴阳的流转，一伸一缩之中，尽是太极的韵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脉，都在随着招式的流转，缓缓舒展，缓缓放松，一股淡淡的暖意，从丹田处缓缓升起，顺着筋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润而舒适。

掌心微转，阴阳交汇。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相互缠绕，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他的动作越来越柔和，越来越舒缓，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淡，越来越沉，仿佛与这祖师堂融为一体，与长明灯的光影融为一体，与那缕缕青烟融为一体。

太极的道蕴，如同无形的气流，不知不觉间，弥漫了他的全身，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每一个念头之中。

他仿佛能感受到，天地间的气息，正在缓缓向他汇聚，顺着他的呼吸，融入他的体内，与他身周的太极道蕴相互呼应，相互滋养。

——就在这时。

香案上，那幅静置了两日的太极图，忽然微微一颤，幅度细微，若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那颤动极其轻微，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灵物，终于被唤醒。

紧接着——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从太极图中传出，声响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祖师堂内回荡，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这嗡鸣，不似金铁交鸣那般刺耳，也不似人声那般嘈杂，而是如同古钟敲响后的余音，厚重而悠远，带着天地初开时的苍茫与浩瀚。

话音未落，那幅太极图骤然飞起，挣脱了香案的束缚，稳稳悬于半空之中，距离香案约有三尺之高，纹丝不动。

图卷展开，黑白两色的线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阴阳鱼的眼点，仿佛活了过来，透着淡淡的灵光。

下一秒，两道神光从太极图中喷涌而出，一道为玄黑，一道为莹白，黑白二色，泾渭分明，却又相互缠绕，湛湛生辉，瞬间照亮了整个祖师堂！

那神光并非刺目耀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柔和的光泽，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仿佛囊括了天地万物，承载着天地初开时的至理，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玄黑的神光，如同深邃的夜空，厚重而沉稳，蕴含着阴柔之韵；莹白的神光，如同皎洁的月光，轻盈而纯净，承载着阳刚之气。

两道神光在半空中交织、旋转、融合，转速由慢渐快，形成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漩涡之中，隐隐有阴阳鱼的虚影在缓缓游动。

片刻后，漩涡渐渐舒展，化作一幅巨大的太极图虚影，直径足有丈许，缓缓下降，将赵玄机整个人，稳稳笼罩其中。

赵玄机依旧打着太极拳，身形未停，招式依旧舒缓而连绵，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依旧沉浸在那种空明澄澈的状态之中。

他的神色平静，双目微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唯有手中的太极拳，唯有体内流转的暖意，唯有周身弥漫的太极道蕴，才是真实存在的。

那悬浮在他头顶的太极图虚影，与他身周弥漫的太极道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一圈圈淡淡的涟漪，从他的身上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层层叠叠，不断向外蔓延。

涟漪所过之处，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香案上的清香燃烧得愈发旺盛，青烟流转的速度，也变得愈发舒缓。

这些涟漪，与头顶的太极图虚影交相辉映，黑白神光与涟漪相互缠绕，形成一幅极其玄妙的画面，整个祖师堂，都被这股玄妙的气息所笼罩。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而充满不羁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骤然响起，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他的空明状态，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不似想象中那般威严可怖。

“小子，你这太极拳打得很有韵味嘛！”

那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仿佛从远古传来，穿透了千年岁月的阻隔，清晰无比地回荡在他的识海之中。

笑意之中，又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威严，那是一种看透世情、超脱天地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却又不会感到压抑。

“不错，不错！招式虽简，却深得太极之妙，比武当那些只知打坐修行、不懂变通的小子，强上太多了！”

赵玄机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身体瞬间僵硬，手中的太极拳招式，也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那种空明澄澈的状态中惊醒，双目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与茫然，随即又快速恢复了镇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祖师堂内缓缓扫过——四周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长明灯静静燃烧，一簇簇火苗摇曳生姿，一排排祖师牌位肃穆而立，香案上的清香依旧袅袅。

那幅太极图，却悬于半空，黑白神光依旧笼罩着他。可那道苍老的声音，分明就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无比，仿佛说话的人，就在他的耳边，触手可及。

他皱了皱眉，心神微凝，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这道声音绝非寻常之人所能发出，气息浩瀚而玄妙，与太极图中的气息一脉相承，再联想到这是武当祖师堂，是张三丰真人遗留太极手札之地，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悄然升起。

就在他思绪流转之际，那道苍老的声音，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好奇：“你是谁的弟子？静玄的？还是松鹤那小子的？看你这太极拳的路数，倒有几分武当的韵味，可又不全是，倒是有些奇怪。”

赵玄机张了张嘴，喉咙微动，正要开口回答自己并非武当弟子，可话音尚未在心中形成，便被那道声音骤然打断。

“不对不对！”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

“你小子身上这功法的味道……不是武当的！非但不是武当的，反而跟长眉那老小子一个味儿！这就奇了，长眉那老小子，什么时候收了你这么个弟子，还敢让你跑到武当来，参悟老道留下的太极手札？”

赵玄机浑身又是一震，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的惊愕之色，愈发明显。

长眉？

这个名号，如雷贯耳，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峨眉派的开派祖师，长眉真人！乃是与张三丰真人同一时代的绝世高手，功法高深，性情洒脱，当年与张三丰真人亦有交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中的波澜，凝神静气，在心中缓缓开口，语气恭敬，没有丝毫怠慢：“峨眉醉道人门下弟子赵玄机，见过三丰真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也点破了对方的身份。

能说出长眉真人的名号，能留在武当祖师堂，能与太极图产生共鸣，还能以意识传音的方式与他交流，除了武当开派祖师张三丰真人，再也没有第二个人。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响起，仿佛在印证他的话，又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这一瞬的沉默，格外漫长，赵玄机的心，也微微提起，手心微微出汗，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应，神色恭敬而肃穆。

随即——

“哦？”

那声音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惊讶，还有几分玩味，仿佛没想到他竟然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小子，你认出我了？倒是有些机灵，比松鹤那老小子的弟子，机灵多了！”

“这份机灵劲，不错不错！值得表扬！”

赵玄机没有接话，只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在心中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张三丰真人既然现身，必然还有话要问他，他只需耐心倾听，如实回答便是，不必多言，以免失了分寸。

果然，那道苍老的声音，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语气里的玩味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浓浓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好奇愈发浓厚，仿佛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兴趣：“你怎么猜到领悟老道所留的太极手札的方法的？老道当年留下这太极图，就是为了考验后人的悟性，寻常人，就算参悟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摸到门道，你这小子，才来两日，就引动了太极图的神光，倒是让老道有些意外。”

赵玄机闻言，微微苦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几分释然。

他缓缓闭上双眼，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情绪，在心中如实答道，语气诚恳，没有丝毫隐瞒：“回禀真人，晚辈并未知晓如何领悟太极图，也从未猜到过领悟手札的方法。”

“哦？”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那你是怎么引动太极图神光的？总不能是碰巧吧？老道留下的太极图，可不是随便就能引动的，没有足够的太极领悟，没有纯粹的心境，就算站在图前一百年，也未必能让它动一下。”

“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赵玄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头顶的太极图虚影上，神色平静，语气诚恳，“只是方才心烦意乱，对着太极图参悟两日，却一无所获，心中愈发焦躁，便索性放下图卷，打了几手太极拳，想借此平复心境，缓解焦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忆，还有一丝淡淡的感慨：“那是晚辈当年为朝廷太师时，武当世俗掌门所教的世俗拳法，并非什么高深的修行功法，不涉内力，不蕴道韵，只求强身健体，舒缓身心。

晚辈当年学来，也只是闲暇之时，用来消遣，从未想过，今日竟然能派上用场。方才打着打着，便渐渐入了神，摒弃了所有杂念，心中一片空明，至于那图卷如何飞起、神光如何落下，晚辈当真一概不知，或许，真的是机缘巧合吧。”

脑海中的声音，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祖师堂内，只剩下长明灯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太极图神光流转的嗡鸣，气氛显得格外静谧，却又带着一丝奇妙的韵味。

赵玄机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头顶的太极图虚影，感受着周身流淌的太极道蕴，心中没有丝毫杂念，只有一片澄澈。

他能感觉到，张三丰真人的意识，正在他的识海之中，默默观察着他，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几分好奇与赞许。

片刻后——

“哈哈哈！”

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骤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笑声洪亮而豪迈，带着无尽的畅快，还有几分意外之喜，震得赵玄机的识海都微微颤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的脑海中激荡。

这笑声，不似寻常老者那般沙哑，反而充满了活力，透着一股洒脱与不羁，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太极拳！哈哈哈！竟然是世俗太极拳！”

那笑声里，满是畅快，满是意外，还有几分自嘲，“没想到啊没想到，老道耗费心血留下的太极手札，竟然被一套世俗太极拳给引动了！老道原本以为，能领悟此道的，必然是天资绝世、对太极之道有极深造诣之人，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机缘巧合，真是天意弄人，也真是妙不可言啊！”

“你小子，对太极拳的领悟，竟然不浅！”笑声渐渐停歇，那道苍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真切的赞许，“这套世俗太极拳，看似简单，毫无威力，可你却能打得浑然天成，心境空明，摒弃所有杂念，将太极‘以柔克刚、顺其自然’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份悟性，这份心境，就算是武当的核心弟子，也未必能比得上你，难怪能引动太极图的神光，能与老道的意识产生共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