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祖师手札?随手涂鸦!(2/2)
这般门内议事,不过是权衡利弊、决断得失而已。
怎会……
何至于……
惊动早已飞升、超脱三界的三丰祖师?
松鹤道人最先按捺不住心中惊涛骇浪。
他拂尘一收,上身微微前倾,原本慈和的面容,此刻满是不敢相信,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
“掌门……这般……这般小事,何至于惊动祖师?”
在他心中,手札之事再大,也只是门内事务。
与飞升祖师相比,不过尘埃。
半边老尼闻言,眉峰微扬,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清冽如冰,锐利如剑,在殿中轻轻回荡。
“小事?”
她目光骤然一锐,如剑出鞘,如寒光乍现,直直射向松鹤道人。
“此事关系武当百年气运。”
“关系我武当在大劫之中,是存是亡,是兴是衰,是屹立不倒,还是烟消云散。”
“系于一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告诉我——这,是小事?”
三句质问。
一句重过一句。
松鹤道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喉间一噎,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脊背微微一弯,原本挺直的身子,缓缓坐直,垂首不语,脸上满是惭愧与惊悸。
他这才明白。
掌门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件简单的“报恩还是守宝”的小事。
而是把它,当成了一场关乎武当生死存亡的大局。
半边老尼收回目光,眸光复归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这赵玄机,你们只知他脱劫而出,只知他身边跟着三英二云。可你们还记得,他当年最惊天动地的那一桩事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金石落地:
“当年,他可是亲手斩过龙脉的人。”
斩龙脉。
三个字。
如同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所有长老,脸色齐齐一变。
那不是普通的劫。
那是逆天地、改乾坤、断气运的滔天大劫。
那是沾染上,便永世不得超生的无边因果。
天下人,皆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道消身殒,连轮回都入不得。
可他——
非但脱劫而出。
道行,更胜从前。
这般人物。
早已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而是逆天。
“这般人物,这般道行,这般心性,这般气运——”半边老尼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头发紧,“难道不值得我武当,慎重以待?难道不值得,我亲自祷告祖师,求示天机?”
殿内无声。
诸位长老神色变幻,心潮翻涌,心绪乱如麻,却无一人能出言反驳。
每一句话,都在理。
每一个字,都戳中要害。
半边老尼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冷峭,带着掌门独有的决断:
“不错,这小子确有携恩要挟之意。他救了玉珠,解我武当围难,然后登门提要求,分明是算准了我们无法拒绝。”
“可他救了玉珠,这份恩,咱们不能不认。武当立身天下,靠的不是道法第一,而是道义、情义、恩义。无义,何以立派?无义,何以称正道?”
“更何况,他当年在正道之中,交友遍天下。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多少门派,多少高人,曾受他恩惠,曾与他并肩作战?”
“若今日咱们断然拒绝,闭门不见,恩将仇报,误了他道途——”
她声音陡然转冷,如寒风穿殿,如冰雪刺骨:
“那,便不是简单的恩怨。”
“那,便是不死不休的世仇大怨。”
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大劫将临,风云涌动,天地动荡,妖邪四起。
正道本就风雨飘摇,人心不齐,各自为战。
若在这个时候,再与赵玄机这般人物结下死仇。
武当,前路不堪设想。
轻则声名扫地,被正道唾弃。
重则,成为众矢之的,覆灭于大劫之中。
半边老尼微微闭目,再睁眼时,神色稍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释然:
“但祖师手札,终究是武当至宝,是祖师亲书,不可轻授,不可轻弃,不可轻示于人。是以……”
她话未说完,便停住。
可殿中之人,皆是活了数百年的人精,修行深厚,心智通透。
只一眼,便已明了她心中决断。
大劫当前。
结恩,远胜结仇。
结一善缘,便多一分生机。
得罪一个潜在的顶尖强者,便多一分死局。
尤其是赵玄机这般——出身大派,潜力惊天,人脉遍布正道,又身负逆天气运的人物。
更是万万不能得罪。
赐下手札,是示好,是结恩,是铺路。
也是一场豪赌。
赌赵玄机,念及这份情分,未来大劫之中,拉武当一把。
赌这份馈赠,能让武当,在未来风云之中,多一份靠山。
殿内沉默蔓延。
檀香依旧,静静燃烧。
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
松鹤道人迟疑片刻,心中依旧放不下那本祖师手札。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疑虑与不舍,小心翼翼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忐忑:
“那……掌门,祖师他老人家,是如何吩咐的?”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想问的一句话。
惊动了三丰祖师。
祖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赐,还是拒?
是守,还是舍?
半边老尼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张清癯肃穆、常年冰冷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有无奈。
有好笑。
有释然。
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还有几分,被自家祖师打败的无力感。
她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转述,才能不吓到众人。
下一刻。
她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轻飘飘一句话,落入众人耳中:
“祖师说——”
她顿了顿。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随手涂鸦的玩意,能提携后辈,也是好的。”
……
轰——
仿佛一道无形雷霆,在太清殿正中央炸开。
满殿死寂。
静得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静得能听见烟丝飘动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骤停的震动。
七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呆滞。
神情茫然。
嘴巴微张。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随、手、涂、鸦?
那是三丰祖师亲书。
那是武当镇山至宝。
那是数百年来,无数前辈耗尽心血、闭关数十年、皓首穷经,也未能参悟分毫的无上道典。
那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不可侵犯、不可亵渎的道统象征。
在祖师他老人家眼里。
竟只是一件——
随手涂鸦的玩意?
静玄道人呆在原地。
长髯垂落,一动不动。
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却又添上一抹茫然。
他守了一辈子的道统,敬了一辈子的至宝,在祖师口中,如此轻描淡写。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哭笑不得。
松鹤道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说“那可是您亲手写的”。
想说“那是我武当至宝”。
想说“我们参悟了几百年都没看懂”。
可话到嘴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能颓然靠回云床,拂尘垂落,雪白尘丝散了一地,脸上一片哭笑不得,又释然又无奈。
心如神尼眼帘微垂,寒如冰雪的脸上,竟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是她数百年里,极少出现的情绪。
白幽禅捻着佛珠,喃喃自语,却不知念的是道经还是佛经,眼神里满是荒诞与震惊。
青衫客横在膝头的洞箫,轻轻一顿。
箫身与云床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打破死寂。
他低头,看着手中洞箫,忽然轻轻一笑。
而懒道人。
撑着下颌的手一颤。
“噗——”
一声轻响,险些笑出声来。
他连忙死死捂住嘴,肩膀却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憋得辛苦,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三丰祖师超脱物外,不重俗物。
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
太清殿。
重归宁静。
青铜香炉中的檀香,依旧袅袅升起,笔直如剑,升至半空,徐徐散开。
漫过神像。
漫过云床。
漫过七位神色各异、心绪万千的长老。
风过檐角,无声。
云卷天外,无痕。
道藏于心,无言。
半边老尼微微闭目,重新恢复那副沉静姿态。
祖师既然开口。
那便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一本随手涂鸦。
能换一份善缘,能结一位强者,能保武当百年安稳。
划算。
至于那所谓至宝——
祖师都不在意。
他们,又何必执着。
香烟袅袅,思绪散开。
一场关乎武当兴衰、正道格局、大劫布局的重要决断,就在三丰祖师一句轻描淡写的“随手涂鸦”中,尘埃落定。
赵玄机不知道。
李英琼不知道。
齐金蝉不知道。
天下人,更不知道。
武当山太清殿内,那本被视作至高无上的太极手札,即将因为一句“随手涂鸦”,落入他的手中。
而一场席卷天地的大劫棋局,也因此,悄然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