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4章墨海深处(2/2)
林默涵沉默地走着。河面上有渔船归航,船头挂的马灯晃晃悠悠。他突然想起南京,想起长江上的渔火,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暴露了。”林默涵突然。
张启明手一抖,烟掉进河里:“什、什么?”
“这张纸。”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如果是机密调令,就算值班参谋喝醉,也不会随便扔进废纸篓。而且——”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启明:“你捡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不立刻销毁,反而贴身带着,跑到我家楼下等我两时。张文书,这不合常理。”
张启明的脸在路灯下扭曲起来。
“我、我只是想亲手交给你……”
“是魏正宏让你来的吧。”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他用什么威胁你?你母亲?还是你妹妹?”
张启明腿一软,靠在河堤栏杆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们……他们抓了我妹妹。”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才十六岁……他们,如果我不把你引出来,就把她送到军妓院去。沈先生,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林默涵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夜风很冷,带着海的咸腥,还有某种铁锈般的味道——是恐惧,是绝望,是人被逼到绝境时散发的气味。
“他们让你怎么引我出来?”
“把这张纸条给你,然后……然后跟踪你去发报。”张启明不敢看他,“他们在纸条上做了手脚,有一种特殊的荧光剂,夜里用紫外线灯一照就能看见。你只要摸过这张纸,手上就会沾上,三天都洗不掉……”
很聪明的手法。林默涵想。魏正宏到底是魏正宏。
“你妹妹关在哪里?”
“不、不知道……”张启明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们只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在某个仓库里,蒙着眼睛……”
林默涵看着这个男人。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张启明时,对方还是个虽然魄但眼神里还有光的年轻人。为了给母亲治病,白天在海军基地上班,晚上去码头扛包。林默涵给他钱时,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条命以后就是沈先生的了。
可现在,他被碾碎了,被恐惧和亲情碾成了粉末。
“沈先生,你跑吧。”张启明突然抓住林默涵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现在就跑,他们的人还没到,我……我帮你拖时间……”
“然后你妹妹会死,你也会死。”林默涵轻轻掰开他的手。
“那怎么办?!”张启明几乎是在嘶吼,“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妹妹啊!”
河对岸有狗叫起来。林默涵按住张启明的肩膀,压低声音:“听我。你现在回去,告诉魏正宏,我已经拿到了情报,明晚十点,会在第五码头三号仓库的发报点传递消息。”
张启明愣住:“可是……”
“按我的做。”林默涵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救你妹妹出来。”
“你怎么救?他们看守很严……”
“那是我的事。”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现金塞进张启明手里,“这些钱,你想办法买通看守,至少让他们给你妹妹送床被子,送点吃的。剩下的,等我消息。”
张启明握着那叠钞票,手还在抖,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光——那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
“沈先生,我……”
“快走。记住,明晚十点,第五码头三号仓库。”
看着张启明踉跄跑远的背影,林默涵在原地又站了几分钟。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
魏正宏用张启明做饵,目的不是抓人,而是挖出整个情报网。所以明晚码头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但不会立刻收网——他们要等林默涵发报,等可能出现的其他联络人。
这给了他一天的时间。
一天,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核实情报真伪;第二,制定传递方案;第三,救出张启明的妹妹。
林默涵转身往公寓走。经过街角时,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停在原地,但蹲在车旁抽烟的人已经不见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横亘在高雄的夜色里。
回到公寓时,陈明月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口。阁楼传来细微的拆卸声——她在处理发报机。
“不用收了。”林默涵。
陈明月从楼梯上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我们不走?”
“走不了。”林默涵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魏正宏在等我们动。一动,就坐实了。”
他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陈明月下楼,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张启明叛变了,但情有可原。”林默涵简单明了情况,“他妹妹在魏正宏手里。明晚十点,码头是陷阱。”
“那我们……”
“我们要去。”林默涵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冷光,“但去的不是我们。”
陈明月明白了:“替身?”
“苏曼卿那边,有两个和我们身形相似的同志。”林默涵继续在纸上画着示意图,“明晚九点,让他们伪装成我们,去码头转一圈,故意露出破绽,吸引魏正宏的注意力。真正的发报,要在别处完成。”
“可是情报……”
“情报可能是假的。”林默涵放下笔,“魏正宏很谨慎,他不会用真情报来钓鱼。所以明天白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你去找苏曼卿,安排替身的事,同时让她动用军情局内部的关系,核实‘台风计划’是否真的提前。第二,我要去一趟左营,亲眼看看军港的动静。第三……”
他顿了顿:“我们要救出张启明的妹妹。”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我们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张启明,他看过照片,背景是个仓库,有铁窗,窗外能看到一棵大榕树。”林默涵在纸上画了个圈,“高雄有榕树的仓库不多。港务局在码头北区有四个旧仓库,窗外都有榕树。但其中三个已经废弃,没人看守。只有一个——七号仓库,上周刚被军情局征用,名义上是存放‘扣押物资’。”
“你是……”
“人就在七号仓库。”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魏正宏既要用人质威胁张启明,就不能把人关得太远。码头区是他的地盘,看守方便,转移也方便。”
“可是怎么救?军情局的人不是吃素的。”
林默涵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陈明月很少见的表情——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我们不是要硬闯。”他,“我们要让魏正宏自己把人放出来。”
窗外,夜色已深。高雄港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某种古老海兽的悲鸣。
林默涵望着那片被灯火点亮的黑暗,想起了“海燕”这个代号的含义。
“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轻声,不知是对陈明月,还是对自己,“海燕会选择最高的浪头,俯冲而下。不是因为它不怕死,而是因为它知道——只有穿过最深的黑暗,才能看见光。”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话。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光柱切开浓稠的夜,像一把苍白的刀。
而真正的暴风雨,还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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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