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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缝隙里的歌声(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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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中,许多南洋华侨的后代,已开始默默拭泪。

那是他们父辈、祖辈魂牵梦萦的故土乡音。

他们从未亲身踏足,却因有血液里铭刻的基因,一听便懂。

市声渐弱,如潮水退去。

另一种声音,清晰地浮现:

铅笔划过粗糙墙面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

整整划了四十下。

干涩,单调,如同时间本身,磨损的痕迹。

“叮。”

一声极清脆地响,是纽扣滚落木地板的声音。

紧接着,怀表开始走动。

咔……咔……咔!

走走,停停,停停,又挣扎着走起。

像一颗衰竭心脏,不屈地搏动。

就在这时,钢琴声进来了。

顾家辉弹的是最简单的单音,每一个音符都孤零零的。

却又沉重的,像要钉进时光的骨架里。

谭咏麟从观众席最后一排,最边缘的座位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手持麦克风,但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

将他的声音,清晰而低沉地送至每一个角落:

“刚才大家听到的,是一九四一年秋天,南洋槟城汕头街的声音。那个秋天,王记椰浆饭摊前,少了一位常客。他叫蔡国维,十九岁,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张船票。船票的目的地,写着两个字,‘祖国’。”

他沿着观众席旁的疏散通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走。

脚步落得很实,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四十年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走的那天,把这封没写完的信,留在了钢琴上。信没写完,歌没写完,他的人生,也没写完。”

他走到舞台边缘,停住。

转身,面向那一片黑压压的、寂静的观众。

“今晚,我们想试着,把这首歌写完。不是替他写,是请他听着,看看四十年后的我们,能不能听懂他十九岁时,心里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

他迈步上台,走到钢琴边。

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浅蓝色信封,抽出里面脆薄的纸张。

泛黄的信纸,稚气未脱的字迹。

他轻声念出最后两行:

“阿萍,昨夜梦见后院凤凰木开花,火红一片。你说过,凤凰花开时,你就毕业回来了。我算了算日子,等你回来时,我应该也在休假了。到时候我们,”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抬起头,目光穿越明亮的舞台光线,精准地投向观众席第三排。

灯光师心领神会,一束柔和的追光应声落下,将黄月萍笼罩其中。

她泪流满面,却带着无比清晰的、温柔的笑容。

谭咏麟望着她,用整个场馆都能听清的气声,

轻声问:“黄老师,您回来了吗?”

黄月萍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麦克风,但两万人的场馆,此刻静寂如真空。

她微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处:

“我回来了。凤凰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等到头发都白了。但是国维,你放心,我替你看见太平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刻进空气里:

“太平很好。细路仔可以安心读书,女仔可以穿着靓衫去睇戏,老人家可以坐喺茶楼,饮一日茶。你想要嘅‘亮音’,我揾到了,它唔在歌里,在每一日太平嘅光阴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欢呼沸腾的掌声,是缓慢的、沉重的、如同地底岩浆开始涌动、最终汇聚成海的掌声。一下,一下,拍在心上。

谭咏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亮。他坐到了钢琴前。

手指落下,第一个和弦流淌出来。

是《月光光》的旋律,却不再是原曲悲戚的调子。

顾家辉重新编配的版本,在深沉的哀伤底色上,生长出了一段明亮而坚韧的盼望。

谭咏麟开口唱了。

声音不是他标志性的清亮高亢。

而是一种沙哑的、带着胸腔共鸣的、仿佛被岁月打磨过的声音。

他唱一句,观众席里。

就有人轻轻地、自发地跟着哼唱一句。

当唱到“太平归来做新郎”时,台上台下,两万个声音,汇聚成同一股洪流。

冲破红馆的穹顶:

“太平归来做新郎!”

声浪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黄月萍站在原地,任凭泪水纵横。

嘴角却高高扬起,笑得如同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在槟城海边等待恋人的女学生。

歌声余韵未散,谭咏麟已起身走到台前。

“现在,如果各位有想说的话,想写给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想告诉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请写在你们手中的信封上。”

工作人员,开始悄无声息地分发空白的“记忆信封”。

那个怀抱铁盒的中年男人,颤抖着手打开生锈的盒盖。

取出一封纸色褐黄、字迹模糊的信。

那是他祖父,一九四一年写下的家书。

从未有机会寄出。

他伏在膝头,在新信封上,一笔一划地誊抄:

“父母亲大人膝下:儿在军中一切安好,腿伤近日已愈,万勿挂念。惟夜来多梦,常见家门外凤凰木,花开如血。若得生还,定为二老补植新苗。不孝儿国栋叩首。”

写完,他仔细折好。

投入最近的一根亚克力管。

信封在透明的管道中,缓缓旋转、下落。

像一片迟到了四十年的秋叶,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位带着相册的老太太,让孙女替她执笔:

“阿兄:我是细妹阿珠。你走那年,我三岁,今年我六十三了。阿爸阿妈等你等到走,我接着等。今日带孙女的来睇你,她叫念华,思念的念,中华的华。你若在天有灵,保佑她呢一世,唔使再等任何人。”

几个大学生挤在一起,合写了一封:

“致滇缅公路上,无名的司机前辈:我们是华南理工大学的学生。你们用生命碾出的路,今年我们坐车,三个钟头就能走完。这条路现在叫‘昆曼公路’,连接中国同东南亚。你们当年想要的‘联通’,我们做到了。多谢你哋。”

红馆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偶尔,有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泣。

黄月萍也拿到了一个崭新的信封。

她没有写新的内容,只是将蔡国维那封未写完的、褪色的信。

无比珍重地装入其中。

然后,在信封洁白的背面。

用微微颤抖却异常工整的字迹,补上了最后一句:

“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太平。我等你四十年,终于等到了。国维,你可以安心了。”

她走到“记忆塔”旁,将信封投入管口。

那浅蓝的一角,在透明的管道中悠悠旋转、飘落。

像一只终于穿越漫长风雨、找到巢穴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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