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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长河入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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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她第一次带那个美国退役士兵参观风电场。

他叫德文·琼斯,二十二岁,俄亥俄人,在关塔那摩基地服役三年,退役前来看看铁丝网那边的“敌国资产”。

他蹲在风机基座下,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我能感觉到它在转。

玛丽亚没话。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手很干净,不像打过仗的手。

后来德文回了美国,读了社区大学,成了电气工程师,写过一篇关塔那摩风电扩容方案的论文。

后来玛丽亚在论文致谢栏看到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2021年,德文作为共同体—古巴新能源合作项目的特邀专家,再次来到关塔那摩验收光伏电站。

他五十二岁了,头发花白,膝盖也不好,蹲下去要扶着风机基座。

玛丽亚问: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什么?

德文想了很久。

他:有。1996年我站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你们的风机。那时我以为自己在看“敌人”。

玛丽亚没有接话。

她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油性笔,在六号风机基座背风面写了一行字:

“德文·琼斯,1997-2021。不是敌人。”

德文看着那行字,没哭。

他把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笔画工整,像学描红本。

2045年8月,玛丽亚收到一封从俄亥俄代顿寄来的信。

寄信人是德文的女儿,她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遗嘱里有一条:请把这份讣告寄给古巴关塔那摩的玛丽亚·罗德里格斯工程师。

信里夹着一张老照片。

1997年3月,关塔那摩风电场,德文穿着洗白的牛仔裤,蹲在六号风机基座下,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

玛丽亚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把照片压在阳台的花盆底下。

窗外,六号风机还在转。

……

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

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七十三岁了,还在开车。

开一辆九黎产“东风”电动重卡,往返于阿拉木图—马什哈德—德黑兰—伊斯坦布尔之间。

这条线他跑了三十三年。

1992年,他开第一趟,货箱里装的是九黎援助阿富汗的面粉。

2025年,他开第一趟电动重卡,货箱里装的是哈萨克斯坦铬铁合金。

2045年,他开最后一趟,公司他年纪大了,该退休了。他不肯,谈判结果是跑完今年,办个光荣退休仪式。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丢工作。

是因为儿子:爸,你再不退休,孙子孙女都不认识你了。

他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

最大的二十三岁,在共同体—哈萨克斯坦联合地质勘探公司当助理工程师,常年在里海海上平台作业,半年回家一次。

阿卜杜拉不知道孙子在海上平台做什么。

但他知道,孙子读的大学是共同体援建的,拿的奖学金是共同体发的,实习的工作是共同体投资的。

他知道,孙子这代人,和他这代人,和他父亲那代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那代人,战争,逃难,失去牧场。

他这代人,卡车,边境,等货款。

孙子这代人,平台,勘探,海上油田。

2045年8月15日,阿卜杜拉的车队停在德黑兰北郊的共同体加油站。

他下车,用南元卡结账。

收银员是个伊朗姑娘,二十出头,头巾颜色是浅蓝色,和他孙女喜欢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加完油,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远处休息区外的吸烟区,点了一支烟。

三十三年前,第一次跑这条线,从铁尔梅兹到马扎里沙里夫,路是土路,桥是苏联工兵搭的贝雷桥,每次过桥都要停车检查,怕被塔利班埋雷。

三十三年后,他从阿拉木图开到德黑兰,全程高速,沿途有十一个共同体标准服务区。

他这支烟还没抽完。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车,点火,挂挡。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红蓝标识越来越,融进伊朗高原灰黄色的地平线。

他想起1984年潘杰希尔山谷那发迫击炮弹。

想起他父亲,死在那一年的苏军车队里,四十岁,什么都没有留下。

想起1992年第一次接九黎的活,货主:你们跑一趟阿富汗,运面粉。

他问:为什么运面粉?

货主:因为那里有人饿。

三十三年后,他运铬铁合金,运棉花,运汽车配件。

阿富汗不再进口面粉了。

阿富汗开始出口松子。

阿卜杜拉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父亲那代人梦想的和平。

但他知道,父亲没有白死。

他死在战争里。

他儿子死在医院里,六十三岁,胰腺癌。

他孙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每天和来自九黎,伊朗,阿塞拜疆的工程师开会。

那个不会哈萨克语,只会俄语和一点英语的孙子,上个月给阿卜杜拉发了一条信息:

“爷爷,我们昨天打出工业油流了。”

阿卜杜拉没回复。

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只会开车。

……

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

穆罕默德·拉马丹七十六岁了,还住在铁路边。

不是铁路职工了,2005年退休,养老金够花,儿子接了他的班。

他儿子叫约瑟夫,焊工,和他一样。

他孙子叫萨利姆,二十一岁,达累斯萨拉姆工学院铁道工程专业三年级。

三代人,一条铁路。

老拉马丹七岁那年,他父亲死在基隆贝罗河谷。

那是1986年,坦赞铁路被洪水冲断桥墩,父亲带人去抢修,坠河死了。

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焊钳。

七岁的拉马丹不知道“殉职”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父亲了。

1999年,纵贯线铁路开工,三十岁的拉马丹报名,成为最年轻的坦桑尼亚焊接技师。

开工仪式上,九黎来的总工程师问他: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拉马丹:焊工。坦赞铁路。

总工程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你是继承。

2005年,纵贯线全线贯通,拉马丹被选为劳模,去西贡领奖。

他站在领奖台上,面对几百个陌生面孔,一句话都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焊工。

他只会把两根钢轨焊在一起。

但那一年,他焊的那段铁轨,从达累斯萨拉姆一直通到开普敦。

他没有儿子讲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带约瑟夫去看了父亲当年殉职的河谷。

基隆贝罗河还在,桥墩早换过了,新桥是双线电气化铁路桥,列车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比他父亲焊过的坦赞铁路快一倍。

约瑟夫站在桥上,问:爷爷,你恨这条铁路吗?

拉马丹想了很久。

他:恨过。后来不恨了。

约瑟夫等他下去。

他没有。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恨——

恨它夺走父亲,又给了自己职业。

恨它让母亲守了三十年寡,又供自己读完技校。

恨它锈蚀了,没人修,又有人来,重新焊。

恨它,离不开它。

2045年8月15日,拉马丹坐在家门口,看夕阳从印度洋下去。

约瑟夫下班回来,带了一瓶九黎产的啤酒,爷俩坐在门槛上喝。

远处传来汽笛声,那是下午六点二十三分,从达累斯萨拉姆开往卢萨卡的货运班列。

拉马丹眯起眼,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你爷爷当年焊的那段钢轨,去年大修,换掉了。

约瑟夫没接话。

拉马丹:拆下来的旧轨,厂里要回炉。我没让他们卖。

他从身后摸出一截三十厘米长的钢轨,轨腰上的铸刻年份清晰可见:

1975

约瑟夫接过那截钢轨,很沉。

他知道这是爷爷的遗物,也是父亲的遗物,是这家人与这条铁路四十年扯不断的结。

拉马丹:等萨利姆毕业了,你把这个给他。

约瑟夫:他自己会焊新的。

拉马丹笑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他黝黑的手背上。

他:新的旧了,旧的还没锈完。

……

摩洛哥,拉巴特

哈桑·本·优素福二十二岁,是东方站值班站长。

今晚他值大夜班,看不了烟花。

他不遗憾。

东方站距离老城广场只有三公里,烟花升到最高处时,他从站台的玻璃幕墙就能看见。

21时47分,第一颗礼花升空。

哈桑站在3号站台边缘,仰起头。

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也倒映在站台边那列待发的货运班列的不锈钢车厢上。

列车编组四十七节,满载摩洛哥磷酸盐,阿尔及利亚椰枣,突尼斯橄榄油,四时后驶往卡萨布兰卡港,换船去西贡,清迈,仰光。

哈桑不知道这颗卫星一万年后会不会被其他文明捡到。

他只知道,他今晚当班,有一列火车要正点发出。

21时55分,助理值班员跑来:站长,发车信号好了。

哈桑点头,举起信号旗。

机车鸣笛。

二十二点整,第四十七次磷酸盐班列驶出东方站,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

哈桑目送列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七岁那年,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第一列火车进站。

想起父亲:火车从东方来。

他那时不知道东方有多远。

现在他知道。

东方是一万三千公里铁轨,九十三面国旗,七百种语言,以及一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将漂流一万年的钛板。

东方也是爷爷1928年走十七天没走到的卡萨布兰卡。

是父亲1956年独立时没有等到的工作机会。

是他自己,二十二岁,站在自己国家的站台上,发往东方的列车,由他放行。

烟花还在升空。

哈桑转身,走回值班室。

桌上摊开的行车日志,2045年8月15日,天气晴,正点率100%。

他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哈桑·本·优素福。

他爷爷不会写他的名字。

他父亲写得潦草,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

他的字迹工整,是九黎来的技术员手把手教的。

他把笔帽盖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他忽然想:一百年后,会不会有另一个年轻人,站在这个站台上,发往另一列火车,去另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2045年8月15日夜,拉巴特东方站,有一列火车正点发出。

这已经足够。

2045年8月15日,那一夜

那一夜,西贡的烟花照亮了一百万人。

其中大多数人不认识彼此。

皮埃尔·恩东戈的孙女在利伯维尔看转播,窗外是赤道无风带的夜空。

索尼娅·里贝罗的外孙在马托格罗索的试验田边架起投影仪,全合作社的人围坐在一起。

玛丽亚·罗德里格斯站在关塔那摩的阳台上,六号风机的叶片在她身后匀速旋转。

阿卜杜拉·拉赫蒙诺夫的儿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透过舷窗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烟花。

老拉马丹坐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家门口,听着汽笛,喝完了那瓶九黎啤酒。

哈桑·本·优素福在拉巴特东方站的站台上,发完最后一班车,下班回家。

阮文海老人被孙子推回病房,把怀表压在枕头下。

阿廖娜·索科洛娃在莫斯科的家中,没有看直播。她关掉电视,坐在爷爷那把1985年的扶手椅上,坐到凌晨三点。

那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的钛板,正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速度飞越非洲大陆上空。

非洲,亚洲,欧洲,美洲,它都会经过,只是看不见。

但2045年8月15日这个夜晚,从湄公河到鄂木斯克,从马托格罗索到关塔那摩,从达累斯萨拉姆到拉巴特——

没有人知道一万年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这个夜晚,他们在同一颗星球上。

有人在家门口等火车。

有人在钻井平台上倒班。

有人在医院病房里抚摸一枚怀表。

有人在陌生城市的机场航站楼,接过一张八十三年后才送达的回执。

他们大多不认识彼此。

但他们的故事,被同一条河流带向大海。

那条河的名字,不叫九黎,不叫共同体,不叫任何地图上的名称。

它叫:选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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