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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敌手之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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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法里德,据认得字,懂他们的文书。”纳雅言简意赅地对诺敏,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介绍一件工具,“王爷下令清点堡垒里的库藏和典籍,需要通译。你,”他看向诺敏,“跟他一起去。”

诺敏愣住了,与其木格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让她一个医者去做这种事?

纳雅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问,补充道:“堡垒里情况不明,或许还有暗伤者,或者不干净的的东西引发疫病。你在旁边,能应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法里德,“也看着他。”

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诺敏明白了,她既是潜在的医者,也是一道监视的目光。她无从拒绝,只能低声应道:“是。”

于是,一支由五名蒙古士兵、诺敏、其木格以及俘虏法里德组成的队,沿着陡峭曲折、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碎石和血迹的山道,向那座刚刚陷的石堡走去。法里德走在队伍中间,步履有些虚浮,他一直低着头,视线只停留在自己脚前几步远的地面上,对两侧岩上留下的箭孔和烧灼痕迹视若无睹。

进入城堡内部,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灰尘、硝烟、陈旧木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通道狭窄而复杂,时而需要弯腰通过低矮的门洞,时而又踏入空旷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回声的大厅。墙上精美的瓷砖有些已经剥碎裂,露出后面粗糙的岩石。曾经或许悬挂着华丽织物的石钩如今空荡荡地悬着。

士兵们的任务是粗略清点看得见的物资——堆积的粮食、破损的兵器、一些看起来像是金属器皿的东西。他们粗鲁地翻动着,不时发出响亮的呼和声,在寂静的堡垒内部激起令人不安的回音。

诺敏的任务是观察是否有需要医疗介入的情况,并“看着”法里德。她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被士兵推搡着,走向一间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室,那里似乎堆放着许多卷轴和书籍。

石室内部更加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的窗口透进几缕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糜。地上、石台上,散乱地堆放着羊皮卷、纸莎草纸和线装书籍,一些卷轴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和精巧的图案。

法里德被命令辨认这些物品。他起初只是机械地、用生硬的、带着口音的蒙古语吐出几个词:“粮食记录……星图……医药……诗歌……”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一个散开的卷轴,那上面绘着精细的人体解剖图,旁边标注着波斯文。“这鬼画符是什么玩意儿?”

法里德的视线在那卷轴上,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诺敏却看懂了那图案。虽然文字不同,但人体的结构和一些标注的穴位,与她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以及羊皮卷上描绘的知识有相通之处。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是……医书。讲人体结构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法里德。他第一次抬起眼,正式地看向诺敏,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惊讶,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沉寂掩盖。

士兵咕哝了一句,不再理会,转身去查看别处。石室里只剩下诺敏、其木格和法里德,以及满室的尘埃与知识。

诺敏看到法里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里几卷被随意丢弃的、封面精美的书籍,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想要触碰却又强行抑制的本能。她忽然想起师父豁阿赤抚摸他那串狼趾骨时的神情,那是对承载了记忆与知识的器物的一种天然珍视。

就在这时,法里德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一个石台,台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大书,书页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他稳住身体,目光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辨认任何东西都要长。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默念着什么公式或定理,那麻木的脸上竟然短暂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学者本能的光彩,但随即像是被冰冷的现实刺痛,那光彩迅速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痛苦。

他没有试图藏起或破坏任何东西,只是默默地、顺从地回答着士兵偶尔提出的问题,但诺敏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开口,每一次被迫用征服者的语言来“解释”自己文明的积累,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了一刀。

其木格声对诺敏:“阿姐,他好像……很难过。”

诺敏没有回答。她看着法里德那逆来顺受却又仿佛置身于无边炼狱的背影,看着这满室可能汇聚了木剌夷派乃至更广阔波斯地区智慧结晶的典籍,如今像垃圾一样被随意翻检、等待被运走或销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征服,不仅仅是占领土地和摧毁堡垒,更是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闯入另一个文明的精神殿堂,将其珍视之物打上战利品的标签。

清理工作持续了大半天。当他们终于走出那座阴冷的石堡,重新感受到山下微弱的阳光和流动的空气时,诺敏竟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法里德依旧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他曾生活、工作过的巨大石堡。只是在下山途中,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了他破旧袍子的一角,诺敏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诺敏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阿拉穆特已经被踩在脚下,但她知道,西征的路还很长。而有些伤痕,远比身体上的创口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愈合,无论是对于被征服者,还是对于他们这些被卷入洪流的征服者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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